父亲在我年少的心目中是可敬、可畏的,只是当时懵懂未知,认为男人就是要给孩子点颜色,不然还不得上房揭瓦。至于爱,那一定不如母亲。
记得当年无理顶撞的结果是在瓢泼大雨的仲夏黄昏被赶出家门,临出门母亲抢先塞出的衣物让我在雨地里仰天落泪。大雨不曾熄灭叛逆的火焰,骄傲地向朋友述说自己如何被扁却巍然不屈。第二天,满怀叛逆地回家后还要故意弄出些声响,躺到那个可以自由舒展的床上蒙头大睡,醒来得知父亲病倒,我不解,如父亲这般坚强的男人也会如此脆弱。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一夜都在等待我开门的声响。
多年后,当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生命,笨拙地亲吻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底悄然生出了另一种情感——父爱。
孩子经常调皮捣蛋,给点笑容就会上脸。我也知道板着脸实在引不起他的高度警惕,但出手总有些许不忍,心想:“这小子就是我的冤家,我忍。”直到被无理取闹的孩子激怒而略加管教,在夸张的哭声中看到那副小可怜样,我忽然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酸软与不忍。
有苗不愁长,一转眼小子上初二了,始料未及的叛逆不期而至。逆反和顶撞常常演变成全家人的争执。时常在家中听他挑衅地顶撞,我几番准备冲出房间给他些挫折教育,无奈家中有老人坐镇,她宁可忍受娃娃的不断忤逆,也决不容许男人当面“收拾”孩子。我只能用恨恨的眼神给予无声警告,心想:你小子等着,先给你记着。
某天早上,我强压怒火质问他昨晚为何顶撞老人,小子一脸不屑:“是她惹我,我又没错。”一番冲突后,小子顶着脸上的五指印、跛着腿上学,甩脱我的手横穿马路,瞪着眼梗着脖子,展示他最后的倔强。看着他入校,我颤抖着双手来到单位,在同事们惊讶的表情中才发现自己因暴怒导致眼球充血。虽然强装镇定,却忐忑不安地期盼孩子平安无事。直到下班回家,看到他和家人谈笑自如,我舒出一口长气,忐忑的心和颤抖的双手才平静下来。那一天,我终于尝到了当年父亲教训我时,那份藏在威风底下的悲凉与后怕。
孩子上学后我们相继远离父母生活,偶尔领着孩子看看老人,更多时间忙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母亲常在电话里念叨:“你们都飞了,留两只老家雀在家蹲守,常回家看看啊。”
忙!忙!忙!平日忙、周末忙、过节忙,“忙”成了真实的谎言、普遍的借口。那天上午,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开会,一句“开会呢,一会儿跟你联系”轻易堵回多少言语。当晚才得知,父亲为了等这个电话,在电话旁枯坐了一下午。我震惊了——孤单的父母期盼的,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和交流,可我们连这点也给予得太少、太少。
那个从小在我心中坚强伟岸的男人……原来,做了父亲的我,也一直被他这样沉默地爱着。(刘春波)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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