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涛
清明前后,沿秦岭北麓的宝鸡潘太公路南行,山还带着几分懒意。冬气未全退去,风掠过脸面,尚有一丝寒意,却阻挡不了草木生长的脚步,只叫人觉着,春天是真真切切近了。
作为公路人,常行走在山间,除了脚下的路,对四季的变化、尤其对春天的向往,便更为敏感。比如说,山野间最先醒的,不是树,不是花,一定是遍地闲草。坡沟崖坎,但凡沾一点土,草芽便顶开枯茎,从石缝里、路沿边、护坡的缝隙中钻出来。旧草还黄着,横七竖八卧在地上,新草已怯生生铺开一层嫩青,不声张,不炫耀,就那么贴着地皮漫开。路旁、河畔、林隙间,更有许多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碎白、淡紫、浅蓝的小花,星星点点杂在草丛里,开得自在,活得随性。山野里的草木,本就这般,不求人赏,不问枯荣,生来便随了这秦岭的性子。
崖畔的迎春花开得最早。一丛丛扎在土缝里,枝条顺着崖壁肆意垂落,一串串嫩黄小花,开得泼泼洒洒。寒风吹它,冷雨袭它,依旧精神十足,生命力强得叫人叹服。我一时欢喜,特意挖了几株栽入废旧鱼缸,水土供养,可终究没了崖间的神气。仅三两天,枝叶蜷缩,黄花散落一地。看来,定是少了山风滋养,缺了天地气度,那股凌崖而立的野劲儿,终究是寻不见了。后来我便悟出:山野草木,本就属于天地,何必拘束于我生活的方寸之间?留于心田,多好。
这时节还有个惹眼的,便是蒲公英。别的草尚在含蓄,它已顶着圆圆的小黄花,明晃晃立在草丛中,在青黄相间的山野里格外醒目。常有春游之人俯下身,掐一把嫩苗。这东西是山野的宝,既可入药清热,又能洗净凉拌,清苦中带着一股鲜气,是开春最地道的野味。
山脚下麦田青青,荠荠菜在麦垄间悄悄生长。农人弯腰在地里拔草,将杂生的野草随手丢在埂上,任日头晒干。我想与农人对话,却又止语,终究是不愿打扰他的专注。不远处的小果园里,也有人挥锄松土除草,细细打理着果树。一对夫妻,拉着架子车,满满一车牛粪,缓缓推进果园。虽臭烘烘的,却是最实在的养料。男人在前拉,女人在后推,而后,又一锨一锨撒在土地上,动作迟缓却沉稳。山里人的日子,便在这一锄一锨间,几十年如常过活着。
不远处的路边,就是他们的房屋,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可门楣上,依旧镌着“家传耕读”的字迹。
这样的时光,也是养蜂人的好日子。山花次第开放,蜜源丰足,他们便把蜂箱散放在山间各处,草坡旁、树林边、河岸上,随处可见。木箱静立,蜂声嗡嗡,蜜蜂在迎春、蒲公英与各色野花间起落,把山野的清甜,一点点酿进蜜里。我途经此地,小心翼翼,生怕招惹了蜜蜂。
马尾河由秦岭更深处缓缓流淌,水势平缓,清凌凌绕着山湾。时有山间几股小支流,顺着沟谷潺潺汇入,溪水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融进主河道,河水便愈发生动。河水流着,草长着,人忙着,蜂飞着,山色渐变,春意渐浓。
一路走来,潘家湾、苇子沟、杨家庄、雪山洞……这些沿244国道分布的村庄,便一点点活了过来。 我想,山间的草,向来是闲的。它们春生秋枯,顺时而长。不与高树争势,不与繁花争艳,只守着秦岭一隅,守着沟沟壑壑,吐故纳新,自在生长。
而人,在这山里活着,也如这闲草一般,顺应天时,安守本分,不慌不忙,勤勤恳恳。迎春有崖畔风光,闲草有山野自在,河流有流淌从容,农人有田间踏实。万物各安其位,各守其性,便是天地间最好的光景吧。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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