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

　　每到端午，粽叶混着糯米的香味一飘起来，我就想起小时候住在厂区家属楼的日子。这股淡淡的香气，藏着几十年的生活变化，也记着当年上海工人来宝鸡支援建设的旧事。

　　上世纪搞三线建设，上海机床厂不少工人带着全家离开老家，一路往西来到宝鸡建厂干活。没过多久，一排排红砖楼房盖好了，江南人的生活气息，就这样落到了秦川大地上。楼道里经常能听见上海话，再夹杂着本地人的陕西口音，南来北往的人家住在一起，相处得十分热络。

　　那时候家里条件普通，一年到头，包粽子算是端午一件大事。母亲总要提前两三天准备材料，糯米、红豆、绿豆淘洗干净泡软，再捞出来控干。白瓷碗里盛着红枣，看着就甜;偶尔还会腌上几块五花肉，拌上酱油等调料。北方本地大多只包甜粽子，我们厂区独有的上海肉粽，在当年算是难得的好吃食。

　　包粽子时，母亲坐在案板边，拿起洗干净的粽叶随手一折，就成了装米的小漏斗。她一边往里面填米放馅，一边跟我说，隔壁同是上海来的阿姨，包蛋黄肉粽最地道，腌肉的时候老抽不能少。小时候我只惦记着粽子的味道，年纪大了才慢慢明白，小小的粽子里装的不只是馅料，还有老一辈上海工人远离家乡、扎根宝鸡搞建设的踏实，还有南北邻居互相往来的温情。

　　包完的粽子全都码进大铝锅里。最早家里烧蜂窝煤，火温暾，粽子得慢慢炖上好几个钟头。我总守在旁边，看着母亲拿火钳换煤球，火星偶尔掉在地上，现在想起来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模样。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家家户户都换上液化气，点火方便，煮粽子不用再一直盯着煤炉，这点小事，也能看出老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省心。

　　锅里的水不停咕嘟响，粽香顺着热气飘满整栋楼。我和院里的小伙伴，搬个小板凳守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等着粽子出锅，光是闻着香味，心里就盼得慌。

　　等母亲掀开锅盖，一大团白雾涌出来，我们全都踮起脚伸着脖子，看她用长勺子把粽子捞到竹筐里晾凉。刚捞出来的粽子烫得攥不住，左右手来回倒，也急着拆开粽叶。软糯的糯米裹着化开的枣泥，或是吸满肉汤汁的米粒，一口下去，又烫又香，哪怕吃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时候邻里之间从不生分。隔壁上海阿婆蒸好蛋黄肉粽，总会端一碗过来让我们尝尝，母亲也会挑几个红枣粽送过去。楼道里来回都是一句“尝尝我家包的”，两种口音说着家常，简单的来往，就让整个家属院满是暖意。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超市冷柜里摆满各式各样的粽子，包装整齐，甜的咸的全都有，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买，不用提前囤食材，也不用守着炉子煮半天。

　　常听见有人说，外面买的粽子，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我倒不这么觉得。以前物资有限，只有过节才能吃上粽子，所以格外期盼;如今衣食不愁，各样吃食随手可得，这都是这些年社会发展带来的好日子，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一只粽子，一缕烟火，道尽这么多年的变化。当年上海机床厂的工人们千里奔赴宝鸡支援工业建设，一代代人在这里安家扎根;从烧蜂窝煤煮粽，到如今生活便利富足。粽叶裹住的，不只是普通吃食，是三线建设者扎根西部的坚守，是南北邻里和睦相处的温情，更是宝鸡这座城市一步步向好的真实写照。

　　年年端午，粽香不变。过去的烟火记着父辈踏实奋斗的岁月，如今的寻常日子，满是安稳富足。一片粽叶一锅米，装的都是普通人最真切、平淡又珍贵的生活。

　　作者简介：吴玮旭，笔名星子，文学爱好者，常年书写陕西乡土风物与生活随笔，散文曾获评《陕西工人报》2025年度百佳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