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锦高

　　我一个南方人，一转身就参加关中农村的收麦劳动，别提有多新鲜。

　　1979年，父亲平反，我和家人随父亲来到陕西，别离闽西故土，落户到西安东郊。我有幸参加教学工作，心存一份执念：要在这里落脚生根，就必须尽快融入当地人的烟火生活。也许在老家半饥半饱，苦撑苦熬的日子太长了，从体力劳动转变为脑力劳动，但饭量仍然很大。我在韩峪中学任教时，常把下个月的粮挪到这个月食用，等于一个月要吃掉两个月给供应的粮食，只好买黑市粮添补，交到学校灶房。次年六月忙假，王安生校长看我一个大小伙子，待在学校没事干，就叫我到他家去帮忙收麦子。我正想见识一下当地收麦的大场面呢。王校长的家就在学校后面的村子里，叫油王村。初来乍到，觉得啥都新鲜。那时正处于集体化年代，村子有多大，我不知道，只见到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烈日下收割，拉运，碾打，无处不是热火朝天，无处不散发着麦熟的味道，许多男人脸庞胳膊晒成铜紫色，泛着汗湿的油光。我当时干的活就是传递麦个子，即抱着麦捆往脱粒机跟前运送。脱粒机的马达声格外刺耳，天气又热，加之机械的轰鸣，仿佛要把整个空气都要撕裂，周身愈觉燥热。大家在扬起的土尘麦尘中穿梭，手脚不停地围绕机器忙碌。有的男人连声吆喝，爆口粗话，令人发笑。我只知道别人怎么干，就学样怎么干。顾不得脏、乱、吵，但心里是实在的，再辛苦就这么几天。王校长待我如稀客，到晚饭时给上足玉米稀饭和白面馒头，还有黄瓜蒜苔等凉拌菜。王校长说：搁在平时家人多是馍馍就咸菜，顶多上一碟油泼辣子。当时农家人的生活就这么简单而朴素!

　　转眼间到了1983年，经人介绍，我与她相识，缘于同一职业，话题增多，彼此有了好感，双方的家长也见过面。这年忙假，我便自告奋勇，要求到她家去帮忙收麦子。这正是老天赐我表现的良机，再苦再累也值，因为我已是个大龄青年了，再不能错过机会。来到她家所在地新丰姚罗村，土崖上的麦地，老火车路旁及渭河滩地，我都收割过麦子。当时的麦子秸秆长麦穗大，收割起来真不是轻松活。六月的阳光异常暴烈，烈日的烘烤，麦地熏蒸，无处不燥热，无处不灼人。在老家，同样是六月收割水稻，一样被烈日烘烤，连田水也被晒得滚烫，但双脚踩入泥土，还有些许凉意。我是个割麦新手，远不及长辈们那么老练麻利。待一溜儿麦子割完，我咕嘟嘟灌饱了一肚子水，有了干劲，左右两手各抱一捆麦秆，干得挺欢实。她悄悄来到我身旁，柔柔地对我说：“一捆一捆搬，别把你累坏喽!”我得到她温情的鼓舞，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当然，全是为了博得她和家人的好感。整个收麦过程，我参与了割麦、抱麦捆、拾麦穗、拉麦子、碾麦场等环节。看着村里人开动拖拉机，后面拖着一个石轱辘，“突突突’的满地打转，遇到麦捆大的就跳起来又碾压下去，那场面才叫惊心动魄，让我大开眼界。我们只是拿着木杈，不时把场边的麦秆往里拨动。

　　当日刚吃过晚饭，邻家一声喊：风来啦!于是全家出动来到麦场。在我眼里，农民获得好收成，最快活的动作莫过于扬麦场的潇洒了。男人铲起一锨麦子，往空里一抛，籽实饱满的麦粒像雨点一般洒落，麦屑麦糠也就随风飘开。由此，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诗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扬场，其实就是借风力把麦粒和麦屑自然分离，这与老家用风车车谷子是同一原理。让晒干后的稻谷，倒进风车上的大漏斗，漏斗底部设有横档开关，控制谷量大小。经过手摇风扇鼓出的风，就让饱满有分量的谷子从车嘴里溜到谷箩内，干瘪秕谷或稻草屑，就让风车屁股给扬出去了。这个忙假，让我着实体验了一把麦收的艰辛。农家人收获了粮食，我收获了爱情。

　　当年冬季，我和她成家之后，彼此影响，生活习惯悄然改变。她把我陕化了，习惯了以面食为主;我把她南化了，常吃米饭。时至今日，基本上一天面食一天米饭，米面兼备，饮食融合，早成规律。回望当年，从闽西闭塞的小山村，来到这视野开阔的关中平原，这是我人生空间上的跨度;从一个农民转身为教师，这是我幸运的人生转折;从饮食上的不适应到习惯，这是生活上的大拐弯。几十年受益于丰厚汉唐文化的滋养，我的笔下，流淌着来自红土地和黄土地上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