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利华
儿时记忆中,房前屋后,乡野田间,铺着一片明晃晃的黄。直到人生过半,我才第一次生出兴致,专程去赴那场盛大的油菜花海之约。
一路上,路旁的海棠、樱花,河畔的迎春、紫荆,山野的桃红梨白,还有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纷纷跃入眼帘。我不由感叹:“春天果然是花的主场。”身旁的友人却笑着补了一句:“可风头全让油菜花抢走了。”
是啊,油菜花开时,仿佛召来了整个春天。全国各地的人涌向这里,甚至偶见异国面孔。田埂上人头攒动,乡间小径被车辆塞满,原本的单行道硬是被挤成了双行道。孩子在花间蹦跳嬉戏,头戴花环的姑娘舞动手臂,女人摆出各样的姿势留影,男人也似乎被氛围感染,静静站在花间,任花香漫过。老人舒展笑脸,悠然踱步,满眼是摇曳的花枝——一朵朵、一簇簇、一丛丛,宛如金色的绒毯,覆盖大地。
沿途风景更是热闹:穿汉唐衣袂的游人、穿行于花田的小火车、悬于半空的红色缆车,还有立在花间那些写着花语的指示牌……目不暇接时,一阵烤玉米的香气随风飘来。走近看,摊子上还摆着烤油菜花饼等乡土小吃,让人不仅饱了眼福,味蕾也被唤醒。
我见过油菜花,却从未见过这般连绵成海的阵仗。许是气候滋养,这里的油菜花开得格外鲜亮,株杆高挑,姿态婀娜,衬得山更灵秀,水更轻盈,连行走其间的人也仿佛添了几分灵动。置身花海,犹如步入莫奈笔下的春天,随手一拍,都是大片。那一刻,山醉了,水醉了,风醉了,人也不知不觉醉在其中。
令人惊喜的是,除了常见的明黄,竟还遇见粉紫与橙黄的油菜花。一朵朵、一行行、一片片,在阳光下泛着浪漫温柔的光泽。粉紫、橙黄、亮黄等色彩交错铺展,拼出春日最耀眼的画卷。
微风拂过,花枝轻摇,似在抚摸行人的衣角。那仿佛是田野寄来的“情书”,字里行间满是热烈爱意,播撒着生机与希望的种子,让人回味它在大地上写下的浪漫诗行。
油菜花开,不仅美丽了乡村,更热闹了乡村,富饶了乡村。乡亲们热情指引路线,笑容淳朴。放眼望去,村舍也都建得漂亮大气。不少当地人说:“我们安心在家,从电视里看花就好,把美景留给远方的客人。”
心中一动:油菜花不仅只有华丽的外表,更在悄然间丰富着人们的认知,让人更懂得这座城的底蕴与文化。
一路走,一路看,满眼都是油菜花,一片接一片,怎么也看不够。人们身着素衣,或弯腰轻嗅,或闭目感受。我忽然想:他们是否特意身着素衣,好让衣裙染上这抹鲜黄?是否唯有这样的素净,才配得上油菜花最本真的模样?
归程时,车流依旧缓慢,一点点向前挪动。不时有人推门下车,举起手机拍窗外的花田。友人说:“还没拍够呢。”我想,留在车上的人,大概也都意犹未尽吧。
走走停停间,记忆飘回童年时的油菜花。那时不曾留意它鲜丽的花朵,只惦记它的果实,爱它成熟时饱满的籽粒,盼母亲早点收割,然后跟着母亲驮去油坊,榨成金黄的菜籽油。光是想象用它炒出香喷喷的菜、煎出黄澄澄的蛋,心里就乐开了花。
新油下来时,最爱去外婆家。外婆总会为我们做油擀馍。她做的油擀馍特别好吃,外皮酥脆,内里一层层薄如纸页,咬下去满口生香。我和妹妹总是抢着吃,舔着指尖的油渍,满屋飘着菜籽油的香气。舅舅姨母们却总舍不得动,总要等我们吃够了,才分食少许。
多年后,每次回老家在农家乐,我总会点油擀馍。虽然比外面店里的好吃许多,却始终不及外婆做的那份味道。母亲后来也试过几次,总说学不来外婆的手艺。于是,那一缕油香,便成了心中长久的怀念与牵挂,连带着与外婆共度的温柔时光。
记得外婆每年都会摘几朵门前的油菜花,为我编一只别致的花环。然后牵起我的小手,走在开满花的田埂上,哼唱着她自己编的油菜花歌谣。歌词大意是祈愿花开得密、籽结得饱,多出些油,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忽然想起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下的菜园子,那是她与祖父相伴的温暖记忆,是她一生最珍惜的柔软。站在这无边的花海里,我也想起了我那可敬可亲的外婆。或许在我心底,她也是那样温柔的存在。
从小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内外操持,性子难免严厉。外婆恰好补上了我心中对温柔的全部渴望。上学前常在外婆家住,寒暑假也几乎都在外婆家度过,于是攒下了太多美好回忆,就像这油菜花一般,美丽持久,让人留恋。
油菜花开,芬芳四溢。它不仅丰盈了春天的风景,也见证着我们生活的变迁,承载着温情的记忆,蕴藏着一座城的善意与暖意,始终以金黄的裙裾,舞出生命的蓬勃与绚烂,诉说关于成长与美好的誓言,绘就一幅永不褪色的春日长卷。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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