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它蜷在长条大理石凳的正中央,像一团被遗弃的毛线团。起初我以为是酒店园丁遗落的抹布,待走近了,才看清那微微起伏的橘色——是一只猫。它眯着眼睛,脑袋微微偏向一侧,胡须在阳光里亮晶晶的,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我以为它在午睡,可仔细看时,却发现它的眼睛并未完全合上,只是半睁着,瞳孔眯成一条细细的缝,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那姿态慵懒极了,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像一位坐在庭院里晒太阳的老人,不急于去任何地方,不急于做任何事,时间在它身边慢得几乎要停滞了。
它橘黄色的毛,如秋日午后熟透的柿子色,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晕。头尾相衔,将自己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只有那条尾巴,在圆的外缘,微微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石面,像一枚钟摆。
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紫叶李,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给它盖上一层流动的锦被。我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它。阳光洒在它橘色的毛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花园里很静,只有蜜蜂嗡嗡地飞着,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远处的树梢传来。那只橘猫就这样静静地卧着,享受着这一刻的阳光和宁静。这种单纯的闲适,让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羡慕来。
它眼睛眯着,脸朝着我这边,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态。你说它在睡,可那眼缝里仿佛漏出些微微的、清明的光,警觉地捕捉着周遭世界模糊的影像;你说它在看,那眼帘又分明垂得那样沉。或许,它只是在“打盹”,一种游离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猫所独有的第三种状态。它仿佛在用整个身体,思考一个亘古的谜题。这谜关于阳光的温度,关于空气里浮动的、若有若无的花粉的轨迹,关于远处偶尔传来的、隔着湖水的渺茫人声。又或许,它什么也没想,只是存在着。那种存在,本身就充满了静默的、耐人寻味的哲学意味。
正想着,那只橘猫动了。它走到花园中央的湖边,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跳上水池的边缘,蜷起身子,继续打盹。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动了它耳边的细毛,它微微颤了颤,又沉沉睡去。阳光缓缓移动着,把石凳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我们虽然都是孤独的,却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寻找着温暖。”这只猫的孤独,写在它优雅的脊背与轻眯的眼睑上——那不是凄苦,更像是一种被命运赋予后,坦然接受并安顿下来的姿态。年少时我觉得孤独很酷,长大后觉得孤独很凄凉,到了中年才慢慢明白:孤独或许从来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问题,它只是生命的一种底色。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学会与它共处,甚至在某一个春日的午后,与一只流浪猫的孤独沉默地对望,谁也不惊扰谁。
天色渐渐暗了。我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还蜷在那里,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安安静静地,为这个春天的午后,温柔地收了场。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