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建平
返城途中,车载音乐放的一首《呼伦贝尔的冬天》,像一把利剑刺进我的心房——火车开到尽头的地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场……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那年我离开了家乡。
在我心中,车子开到尽头的地方,是老家的墓园……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那年我心中悔恨的种子开始发芽。
我用了多半生的时光,去消解对父亲的误解,又用余生的岁月,来偿还那份迟来的愧疚,直到他长眠地下,我才彻底懂得,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不被我理解的严厉中,藏在了身为家中老大,无人能懂的重担里。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里,是最遥远的存在。他从不多言,脸上总是严肃,不像邻家父亲那般,会让孩子骑在肩头嬉笑玩耍。在我的记忆里,他的爱,没有温度,没有言语,以至于我打心里疏远他。这份不理解,最终变成了扎根心底的记恨,哪怕到他离世的那一刻,我都没能真正放下,始终耿耿于怀那年麦收前,他落在我屁股上狠狠的巴掌。
那是麦收将至的时节,一场雨过后,麦穗饱满,禾苗葱郁,全村上下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可天不遂人愿,离夏收开镰不到一周,天空骤变,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狂风裹挟着寒意席卷而来,须臾,鸽子蛋般大小的冰雹撒落,砸碎了满地生机,也砸碎了所有人的希望。
年少的我,哪里懂什么收成,只觉得这漫天冰雹是难得一遇的好玩意。我疯跑着翻出家里的铜盆,用力扔到院子里,原本是想听“冰击铜锣”,不料片刻,盆里就落满了冰雹,像盛了一盆晶莹的“元宵”。欢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一心只想冲进雷光中端回盆子,全然不顾外面的危险。父亲见状,一把拉住我,厉声呵斥着不让我出门。可被新奇冲昏头脑的我,拼命挣脱他的手,刚踏出窑门半步,就又被他猛地拽了回来。紧接着,他用尽了力气,巴掌重重落在我的屁股上,一记接着一记,火辣辣的灼痛瞬间蔓延全身,钻心刺骨。那是父亲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下这么重的手,我趴在炕上,疼得浑身发抖,整夜无眠,眼泪浸湿了枕巾,心里的怨恨比身上的烧疼更甚。直到鸡叫头遍,我才在疲惫与委屈中昏昏睡去,可头顶轻轻的触碰,又将我惊醒。
是父亲,他就那样蹲在炕头,佝偻着身子,那双常年下地、布满老茧、粗糙得硌人的大手,正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水,重重地砸在我的脸颊,顺着皮肤滑落,烫得我心口发颤。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父亲流泪!这个在我眼里永远坚强、永远冷漠的男人,竟然在我熟睡时,偷偷为我落泪。眼泪砸在我脸上,也砸在我年少无知的心上,可那时的我,被怨恨蒙蔽了心,丝毫读不懂他眼泪里的心疼、自责与无奈,只当是他一时心软,心底的恨意丝毫未减。
那场冰雹,彻底毁了一年的收成,绝望笼罩着整个村庄。在家人面前,父亲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可他的变化,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不过短短半月,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脊背都佝偻了几分,一头乌亮的黑发,竟白了多半,苍老得让人心惊。也是从那时起,父亲染上了抽烟、喝闷酒的习惯。他将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全都化作了指尖的烟雾、杯中的烈酒,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后来的日子里,我总能看见父亲独自蹲在院子的井台边,背对着家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袅袅,遮住了他满脸的疲惫,也藏起了他所有的心酸。看着他孤单落寞的样子,年少的我,没有半分心疼。那时,我从未想过,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父亲是同辈里的老大,爷爷年迈体弱,早已无力操持家事,全家老少十一口人的重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是全家的顶梁柱,是弟弟妹妹及孩子们的依靠,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缩,更不能在家人面前流露脆弱。他只能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全都一个人默默扛下,用沉默掩饰焦虑,用烟酒排解苦楚,用严厉伪装坚强,因为他知道,他是家里的老大,他不能输,不能垮。
我也是家族同辈中的老大。如今,父亲当年撑起的大家庭,早已分成了六个小家。时代变迁,生活富足,大家再也不用为了收成发愁。可当我真正扛起老大的责任,学着照顾家人、分担琐事,学着在家人面前藏起疲惫、扛起担当的时候,才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父亲。读懂了他当年打我时,心底的不舍与后怕;读懂了他深夜流泪时,对我的心疼与自责;读懂了他蹲在井台边抽烟时,那份无人诉说的孤独与重压。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