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萍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购买的贾平凹的长篇小说《怀念狼》。在那些纷至沓来的熟人赠书与待评之作的簇拥下,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长久蛰伏在书架的角落,默默等待一次心灵的开启。我喜欢贾老师的书,他的多部作品我大多读过。
2026年马年春节的喧嚣暂时退潮。我终于得以在晨昏的静谧间隙,从书架深处将其取出。拂去微尘,翻开书页,仿佛推开一扇通往荒野的神秘之门。这一读,便是一场灵魂的深潜,令人无法自拔。我知道,书架虽无言却有记忆,定会在某一个特定时期,将它推送到我的掌心。
贾平凹先生的笔触一如既往的冷峻与苍凉,却在《怀念狼》中完成了一次近乎诡谲的蜕变。他游走在真实与虚幻的临界点,编织出一张亦真亦幻的魔幻之网,将读者困于其中。书虽不厚,分量却极重。随着书页翻动,那仅存的15只狼的命运如同紧绷的琴弦,时刻牵动我的心。阅读的快感伴随着透不过气的压抑——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底色的悲怆:为狼,亦为人。
在人类构建的文明秩序里,狼长久被视为“恶魔”,是人类不共戴天的仇敌。从狼吃牲畜到狼吃人,再到人类疯狂捕杀狼,这场跨越物种的战争最终以狼群濒临灭绝而告终。然而,当胜利者举起猎枪准备庆祝时,却惊恐地发现:失去了狼的人类,正面临更深层的危机——人们变得脆弱多病,城市里的男人没了胡子,女人不再生育;而在商州山里,人却逐渐变异成狼,疯狂又残忍。于是,保护狼的口号响起。可这看似宽容的背后,仍旧暗藏人类自私的算计——我们保护狼,究竟是为了生态的平衡,还是为了挽救正在异化的人类自身?
贾平凹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早于时代察觉到了这种隐秘的悖论。他前瞻性地刺破了生态危机的表象,直指人心。当狼影渐远时,人心中原本被压制的“狼性”却在文明的躯壳下疯狂滋长。书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不再是虚构的寓言,而是现实的镜像:为了口腹之欲,人类几乎猎奇到疯狂——不让打野味,那就活割牛尾、牛鞭,生掏牛心、牛肝、牛肚……商家变着花样取悦顾客,金钱的铜臭掩盖了血腥的屠杀。我们看着活牛在食客面前瑟瑟发抖,看着它眼里流出浑浊的泪水,然后血流不止,慢慢死去。这是怎样的残忍?还有那一次次将自己的女儿推向飞驰的汽车,只为“碰瓷”讹人钱财的父亲……当人类用枪炮消灭了荒野中的狼时,却惊觉最可怕的“狼”性,早已潜伏在人的躯壳之内。
枪声响起,物种臣服,人类似乎统治了世界。然而,战胜了自然界狼群的人类,正在输掉灵魂。比野兽更可怕的,是异化了的人性;比獠牙更锋利的,是贪婪的欲望。因为没有了狼,人类失去了敬畏,唯我独尊,自私自利,好吃懒做,体能丧失了强壮。人类比狼更可怕的危机正在降临……
我终于明白,贾平凹笔下的“怀念”,绝非简单的怀旧,而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招魂”。他在呼唤人与自然的和谐共荣,更在呼唤一种久违的平衡与敬畏。遗憾的是,现实中的人类往往急功近利,如井底之蛙窥天,如盲人摸象断事,只顾眼前的功利狂欢,却无视整个人类文明进程中的巨大阴影。人与动物之间没有了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相互敬畏,人就会异化。
《怀念狼》具有一种穿透时空的延展力。狼吃人很可怕,但狼是为了家族生存,才会有为了幼崽甘愿牺牲自己的坚忍与悲壮。人也是为了生存,才会去猎狼。如何制衡这样的一种关系?作者正是通过这一本薄薄的小说,给出一份厚重的时代判决。它迫使我们在合上书卷之后,依然要面对那个严峻的拷问:在这个多元的星球上,如何学会保持距离与尊重?又如何在这个狼迹难寻的世界里,守住生而为人的底线?这,或许正是贾平凹无愧于时代作家的原因——他总能在繁华中看见荒凉,在人群中看见狼性,又在狼性中看到顽强,并以此警醒世人。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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