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强
一
又一次来到这座小城。黄河依旧南下,涛声如故。小城安静,岸柳吐芽,拂着沿街的温暖,也拂着日渐从容的自己。
说“再拜”,是因为心里一直欠着一次真正的礼拜。
最早算来,我从十多岁上初中时就来过吴堡,那时候是跟哥哥跑大车去山西中阳拉水泥、柳林拉瓷器,是个 “照怕的”,但那时候准确讲是路过吴堡。后来因工作关系,再后来沿黄公路通车后,吴堡是我回老家必经之地,所以,吴堡我究竟到过几次?怕是一下下也记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以前的来,是走,是看,是拍几张照片,是吃一碗手工挂面、刀刀碗托、猪头肉夹大饼。十多岁时是“照怕的”,后来是“挺忙的”,心一直是浮的,眼一直是散的,看山只是山,看水也只是水。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携一身清念,专程来拜谒的。
为什么要来?怎么就突然又想起来?一是因为最近有吴堡朋友打来电话拉家常,勾起我藏了太久的冲动;二是因为自己也闲来无事,说走就走。那么拜什么?拜这一城山河,拜这千年石城,拜那些把根扎进黄土里的人,也拜那个在奔波的路上渐渐迷失、又幡然找回的自己。
吴堡,这座挤占河滩、现成的沙子和上水泥就做街道的陕北小城,一侧是险峻的悬崖峭壁,炸山起楼,直挺挺高耸入云;另一侧却是浊浪排空、一泻千里的滔滔黄河。县城硬生生横亘在最狭窄的中间,像一枚楔子,楔进了黄土与长河的缝隙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退缩,不回避,在夹缝里站稳,在逼仄里生长。
我在记不清的次数里走进吴堡,反复奔赴,风景未变;次次相逢,心境早已不同。做祟的是沿途的阅历与当下的自己。慢慢地,读懂了这座小城的温柔——每来一次,感受从未重复。
这一次,我是来拜谒的。
二
千里沿黄路,最美归吴绥。如果说沿黄公路是陕西的最美“一号公路”,那吴堡段就是这条公路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公路紧紧贴着黄河西岸蜿蜒南北,一边是苍茫厚重的黄土,一边是奔腾不息的长河,粗粝与灵动、厚重与奔放,在此交融碰撞。任你放马驰骋,逃不脱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
若是晴天,车窗外的天蓝得沁人心脾,黄河水也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一种出人意料的蔚蓝色——让你遗憾古人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句老话,也不是那么准确。若遇雨天,细雨蒙蒙海天一色,浑然一片,让你瞬间丢失自我,感悟渺小。
县城以北约十五公里处,路边一块巨石上刻朱红大字“黄河二碛”,据说是贾平凹手书。站在观景平台上极目远眺,原本宽阔的黄河水面被骤然收紧,滔滔浊浪如排山倒海般倾泻于暗礁石壁之上,卷起千堆雪,声若惊雷,势如虎啸龙腾,其险峻与壮观敢与壶口瀑布媲美。“二碛”这种震撼,让你瞬间学到一个成语——“摧枯拉朽”。也让你瞬间陡然强大,所向披靡,所有的情绪一荡而空。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被“摧”了一下。不是被摧毁,就是被唤醒。那些缠绕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被黄河的浪这么一拍,散了。
我站在观景台上,向黄河弯下腰去。拜这条不被驯服的河,拜这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拜它教会我的——人活着,也要有这样的气势。
三
沿途的风景远不止于此。驱车穿行,沿途还散落着拐上古渡、川口古渡、毛主席东渡纪念公园、螅蜊峪渡口等“串珠成线”的、飘散着浓郁“黄河气息”的景点,让自然之美与红色人文交相辉映。而公路两侧,更是随着近年来持续发力的生态建设,变得满眼皆绿,晋陕大峡谷的壮阔与两岸的万木争荣交替组成优美画卷,连空气都透着清新、时尚。沟壑间不时闪过成片的枣树林、连串的杏儿桃树和错落有致的传统窑洞,袅袅炊烟勾勒出黄河人家最朴素的生活图景。车行其间,路好人少,只见公路在蓝天白云下蜿蜒伸展,直通天际。黄河奔腾不息的声音在耳边时而低吟、时而咆哮——这一刻,你与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未如此贴近。我放慢车速,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有黄河的水汽,有泥土的腥香,有远处村庄的炊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陕北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四
黄河岸畔,吴堡河堤石刻静静伫立。它以青石为笺,镌刻岁月悠长。132幅浮雕沿河铺展,给你讲述吴堡、讲述陕北、讲述黄河。将古城沧桑、渡口烟火凝于石上。伟人东渡的红色记忆,黄土乡间的淳朴民风,黄河二碛的奔涌激流,尽数藏于刀刻纹路之间。古朴诗词点缀石栏,山海情怀融进长河。
时光在石上沉淀,故事在河畔流淌。一卷青石长诗,书写着吴堡的山河风骨,低声诉说黄土与黄河亘古绵长的深情。
我沿着河堤慢慢走,一幅一幅地看。历史文脉篇——吴堡石城全景、宋家川黄河古渡、秦汉古道、古代戍边……石头不长嘴,但它会说话。红色记忆篇——毛主席川口东渡、陕北红军转战、群众支前送军粮……石头不流泪,但它会疼痛,有记忆。陕北民俗篇——非遗技艺、乡土生活、民俗礼仪、匠人手艺……石头不会笑,但它有温度。黄河风光篇——二碛激流、秦晋峡谷、四季水景、吴堡新八景……石头不会动,但它有经历。
我站在最后一块浮雕前,站了很久。然后,我再鞠一躬。不是给某一个人,是给所有这些被刻进石头里的记忆,给这些被记住的、不被忘记的岁月。给那些活过、爱过、苦过、拼过的先辈。
五
和石刻河堤浑然一体的,是吴堡文化广场内另一侧矗立着的两座花岗岩人物雕像。慕生忠将军,作家柳青。
慕生忠将军于1954年,率领筑路大军仅用7个月零4天修建了青藏公路,在当时创造了以最快速度、最低成本修建世界上海拔最高公路的奇迹。慕将军雕像神情坚毅、身姿伟岸,基座辅以筑路群像浮雕,生动彰显其修筑青藏公路的开拓精神。现在格尔木,还有一个叫“将军楼”的主题公园,其核心建筑将军楼,就是原青藏公路建设指挥部旧址,也是慕将军当年办公和居住的地方。公园里标志性雕塑——筑路忠魂群雕,气势雄浑,定格高原开路者不畏艰险的不朽身影。
前些年,我和家人跟团绕甘青大环线游玩,就走在这条青藏公路上。导游还给我们讲起慕将军筑路当年轶事,说是有一次慕将军午后散步,走进一家农户遇到一位可爱的小女孩玩石子,因为慕将军是陕北人,他记忆中的小石子玩法和当地人小女孩的石子玩法不一样,于是慕将军便蹲在地上,和小女孩互相学习切磋。临走,小女孩把自己最喜爱的一枚小石子,作为礼物送给了慕将军。过了几天,慕将军看见小石子遂又想起这个小女孩,可身边工作人员告诉他,小女孩已经不在了。原来,这个小女孩是一名小农奴,就在慕将军和小女孩玩耍的那天晚上,小农奴因闻见主人家厨房里飘出羊肉的香味,就偷偷跑进去,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然后跑回来告诉妈妈,她今天闻见了从未闻见过的美味,吃了一口从未吃到过的美食,“妈妈,那是什么呀?怎么这么好吃呀?”她妈妈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我的孩子呀,你怎敢惹这么大祸事呀,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多大的错吗?孩子,趁早再投胎去吧,妈妈不奢望你转世成主人,只愿你下一世,找个自由人家吧。”果然这位妈妈还没祈祷完,农奴主就带着家丁追了过来,给孩子爸爸戴上脚镣,抽去舌头,严刑鞭打,由于天色太晚,家丁打累了,农奴主说,今天就这样,明天把这个馋嘴偷吃的畜生,投崖了吧。也就在当天晚上,乘孩子熟睡之际,妈妈出门查看月相后,用草席捂死了自己的孩子,然后送上山头。这个小女孩的遭遇,极大地震惊了慕将军。后来到了1957年,慕将军在中南海见到毛主席,便把这个小女孩的悲惨遭遇讲给毛主席听,这也为后来西藏农奴解放起到积极推动作用。
导游是甘南藏族,祖上也是世代为奴,她讲起慕将军时声泪俱下,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我们同车游客也无不泪流满面,随团的我这个陕北人,更是觉得骄傲自豪。原来我们的慕将军,不仅仅修通了地理意义上的青藏公路,更是修通西藏百万农奴挣脱枷锁、迈向自由与新生的希望之路。
我站在慕将军的雕像前,仰头看他。他在1954年做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时候,没有现代化机械,没有充足的物资,有的只是一群人、一双手、一颗要把路修通的心。七个月零四天——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每一天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自己的极限斗。这样的人,值得一拜。我深深地弯下腰去。
作家柳青,曾长期扎根农村生活,代表作《创业史》被誉为中国农村题材文学的丰碑。“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这句朴实而有力的话,就出自他的《创业史》。
柳青雕像朴实庄重、目光深邃,结合乡村生活浮雕,凝练呈现作家扎根乡土、书写《创业史》的创作初心和书写时代的精神风骨。我在上学时,有幸聆听过一次路遥讲座,路遥就讲,他写《平凡的世界》时,每遇到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跑到长安柳青墓前,或静坐冥思,或仰头抽烟,或号啕大哭,每次都能汲取新的力量,重获创作灵感。柳青是路遥的精神导师。
我站在柳青面前,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创业史》的夜晚。那时候浅薄地理解“紧要处”,以为高考是紧要处,以为工作是紧要处,以为升职是紧要处。现在站在五十多岁的门槛上回头看,才明白——人生的紧要处,不是你做了哪件事,而是你成了哪种人。柳青选择扎根农村,用笔墨为时代立传。这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坚守。
这样的人,也值得一拜。我再次弯下腰去。
两座雕像,为圆雕与浮雕结合的艺术形式,风格厚重质朴,交融黄土情怀与时代风骨,铭记乡贤事迹,传承不朽精神。我拜的,不是石头,是石头里的人,是那些人身上的魂。
六、
来到吴堡,不可不看的是那座雄踞于黄河西岸山巅的石城。吴堡石城位于县城东约2.5公里处的独立高高山梁上,始建于五代时期北汉政权,设寨一千余年,设县城710年。石城依山而建,平面呈不规则圆形,城周长1125米,占地面积约10万平方米,城墙内为黄土夯筑、外为石砌,城垣残高1.6至11.2米,设东、南、西、北四门。
“铜吴堡,铁葭州,生铁铸就的绥德州”——这句流传于陕北民间的谚语,说的就是这座石城的坚固如铜铁。整座石城依山就势、静伏在石山之巅,城墙似蛟龙蜿蜒起伏、盘旋在悬崖绝壁之上,东临黄河,河东为山西柳林县军渡镇,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
我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旧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两边的城墙也是旧的,石头缝里长出了草,春天已到,草虽然还是黄的,但已经有了热闹的绿意。
走到城门口,我停下来。这座门,守了一千多年。守过五代,守过宋,守过金,守过元,守过明,守过清,守过小日本的洋炮。守过刀兵,守过饥荒,守过洪水,守过地震,守过侵略。它守着的,不只是一座城,是这一方水土上的人,是这些人世世代代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直到1945年,吴堡县治从石城移于宋家川镇(即今县城所在地),这座古县城的行政使命宣告结束,石城遂成为城关镇的一个行政村。2006年,国务院将其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前几次来访还见到过的最后一位守城人王象贤老人,据说也已去世。现在的石城,很安静,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我站在城墙上,往东看,黄河就在脚下,对岸是山西。往西看,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山峁,山峁上散落着村庄,村庄里冒着炊烟。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铜吴堡”。不是铜在石头上,是铜在骨子里。这座城,这些人,世世代代守在这里,不被洪水冲走,不被岁月磨平,不被时代抛弃。他们像黄河边的礁石,水来了,淹一下;水退了,又露出来。永远在那里。
这石城,值得拜,我深深地拜了下去。拜它的坚韧,拜它的沉默,拜它守了一千多年的执拗。
七
来到吴堡,最该到访的是寺沟村的柳青文化园。一般人不太注意的是,文化园除了柳青文学馆、柳青故居外,还包含文学之门、作家墙、签名墙、柳青私塾、柳青书院、创业史主体广场、农耕文化展示区等,保存着20处院落与77孔窑洞,收藏了陕西500多位文学家的珍贵手稿与图书,更惊喜的是,我还在这里找到了我的老师、领导、老乡,作家、陕北文化学者杨进。找到了我哥的好同学、诗人韩万胜。
漫步展馆,内心满是沉静与敬畏。黄土文脉与文学风骨交织,望着老旧手稿与乡村实景陈列,让人深切感悟柳青扎根乡土、潜心为民的创作初心。他俯身黄土、贴近百姓,用笔墨记录乡村岁月,以真心描摹人间百态。这里不仅是文学殿堂,更是心灵净土。静静诉说文人品质,让每一位来访者在文字与乡土间,读懂初心与坚守,收获精神的洗礼与力量。
我在柳青的书桌前站了很久。那是一张很普通的桌子,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桌面上放着一盏旧马灯,一个砚台,几支毛笔。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他写下了《创业史》,写下了那些后来被无数人读过的文字。
我忽然想起他那句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对柳青来说,那“几步”,是放弃城市的安逸,回到农村;是放下文人的架子,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是用十几年的时间,写一部关于农村的小说。对我呢?我人生的“紧要处”,又是哪几步?站在那张旧书桌前,我没有答案,面对柳青,我愧有答案。但我知道,这个问题,值得我用余生去回答。
我对着那张书桌,鞠了一躬。拜的是一颗沉得下去的心,拜的是躬身基层、扎根乡土的文人风骨。
八
吴堡的家底,远不止这些。还有“民间文艺天才”张天恩、经济学家张维迎、“中国当代特级剪纸艺术大师”贾四贵等杰出人才。还有——“张家山的挂面空心心,辛家沟的青梨甜格滋滋,寇家塬的蚕西格嘟嘟,于家沟的漏粉白格生生,下山畔的枣红格丹丹,褡裢坡的花椒麻格楚楚。”这些土里土气的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们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体温,带着庄稼的呼吸。
“欢迎nia来们吴堡!”——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读着读着,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这句话里,有陕北人的豪爽,有黄河人家的热情,有一种“我把我最好的东西端给你”的赤诚,这一句,吴堡人独一份。
九
这一次来吴堡,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拜什么?不是拜神,不是拜佛,不是拜任何一尊泥塑木雕的偶像。
我拜的,是黄河。是那条从巴颜喀拉山一路奔涌而来、劈开千山万壑、滋养了五千年文明的母亲河。它不言语,但它的涛声里,有答案。
我拜的,是石城。是那座在山巅上守了一千多年的石头城堡。它不言语,但它的裂缝里,南门瓮城的炮坑里,有答案。
我拜的,是慕生忠。是一个在荒原上修路的人。他不言语,但他修的路,通向答案。
我拜的,是柳青。是一个把自己种在土地里的作家。他不言语,但他写的书里,有答案。
我拜的,是那些被刻进石头里的记忆,是那些被写进书里的文字,是那些被传唱的歌谣,是那些被端上桌的挂面、青梨和漏粉。
我拜的,归根结底,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叫扎根,叫坚守,叫不放弃,叫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倔强的花。
十
天色向晚,黄河被夕阳染成了一条金带。我站在河堤上,最后一次面向黄河,深深地弯下腰去。
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堆说不清的块垒;走的时候,那些块垒被黄河的水冲散了,被石城的沉默化解了,被柳青书桌上的灯光照亮了。
这就是“拜”的意义。这就是我为什么又要来一个已经来过好多次的小城。不祈求什么,不需要仪式,就是还想来,还想虔诚地来、专门地来。
再拜吴堡。以后我还要来。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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