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章建
良禽择木而栖。1981年,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刘荫增团队终于在洋县八里关姚家沟的青冈树上发现了世界上最后的七只朱鹮。事实上,刘荫增他们寻找世界珍禽东方宝石朱鹮的眼光从未离开过树木。
一、精神家园
树是村庄的精神符号。树,是地球上最古老、最神奇的生命形态之一。它们的存在,对人类和整个生态系统都有着重要的作用和功效。树木是美丽的自然装饰,树木通过光合作用提供必要的氧气——地球之肺。树木吸收有害气体和颗粒物质,净化空气;树木的根系对水源保护至关重要;树木通过蒸腾和释放水蒸气,调节气候和湿度;树木为野生动物提供栖息地和食物来源;树木降低噪音和交通污染;提升环境的自然自愈力。
树,在农村,是宝贝。树,是村庄里最默默无闻而又无私奉献的物种了。树是村庄的寿星,是村庄的记事簿,更是村庄的捍卫者和庇护者。树从一出生,就连襟着与村庄共呼吸同命运的舍我其谁,就承载着呵护爱戴村庄里的一切生灵的神圣职责与担当,就记录着村庄的物是人非与喜怒哀乐……树是村庄里所有生命的保护者,它们不断地进行光合作用,消耗二氧化碳、制造新鲜空气。正因为如此,村庄里的生命才得以存活得更惬意更滋润。树木是整个村庄赖以生存的家园,它们深入泥土的根须是蚂蚁、昆虫的依靠,它们茂密繁盛的树叶是鸟儿的栖息处,它们枝枝繁桠是人们茶余饭后纳凉闲耍的去处……没有了树,村庄就会失去盎然的生机、烂漫的趣味、和谐的处境。
二、画个树
朋友开了一间为孩子们服务的孕婴店,店铺的主墙上很空,需要些景色。因为服务对象是小孩子们和年轻的母亲们,就商量着请人给墙画个风景。
我就找来我大舅给构思和绘画。大舅是老师出身,又兼精通书法绘画,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和功夫,画成了。画面是一颗柿树和几个小配搭:一棵古老的柿树雄伟地挺立在左侧,就像是很多年前村口的那棵柿树,右侧枝桠傲然而然地伸向纵深;柿树旁逸的枝干苍劲而古朴,上面缀满了星星点点鲜红的柿子;红柿前面,两只喜鹊深情对视,一只站在小树枝上夹翅休憩和俯视同伴,一只飞翔在低处抬头仰望朋友,四目相对,深情而眷恋;树下靠右的空旷处,一小片或绿或黄的柿叶上,四只锦鸡就像是四个阔少闲庭信步抑或四位千金悠闲散步。画面悠远空旷而充满丰富的意境。
我大舅画完了,画师一般,站在柿树前,对着明明是假的却又十分逼真的柿树,默默凝视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啥,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说,这柿树画得活灵活现的!大舅跟我说,哎,这些柿树,一辈子都在心里装着哩,永远忘不了。
就这样,好几天后,画师一般的大舅指着自己的作品向朋友说:“就这样吧!祝你双喜临门、前程似锦、事事如意、四季来财。”朋友也是实在人,听了这样的祝福,知道这幅画里暗含的寓意,也欢喜得很。
店铺还未开张,很多人从门口过,看见了,都很新奇,就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有的人,实在太喜欢,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忍不住伸手要去摸摸树干;更有很多聪明的人,主动排着队,纷纷要站在这棵非常像真树的假树下,合影留念,把这棵假树带回家给全家看。
我知道,这些人都是这些年从树木茂密的农村搬迁或者移民到缺少树木的城里。
三、怀念树
汉中《一心茶舍》的微友群,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平台。微友们隔三岔五会聊起一些话题。有一天,恰巧说起“树”。
青鸟朋友说,今年倒春寒期间,她和女儿出远门了。等到回家后,后院里种植的一大一小两棵白兰树被冻死了。她说,白兰树根系入土浅,又极不耐严寒,在汉中是极不容易成活的,她们家却成功栽培活两株,花开时节,洁白如玉,芳香四溢,全家人都很喜爱,一直精心侍弄这两个宝贝朋友。每年冬季,她们用棉被把树干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帮助白兰树越冬,期待来年的芳菲,收获花开的幸福。她还记得有一次刮大风,玉兰树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她们全家人站在大风里边,都用手把它扶着,和白玉兰一起共渡难关。没想到这次出了一趟远门,两株白玉兰都死了。
沧海朋友说,小时候在老家,门前有棵很粗的柿子树,大约百年以上的树龄。树下有个石条,夏秋,他坐在石条上耍,猫就卧在身边打呼噜。他正专心致志地看一群八哥在树上吃柿子,懒猫突然窜上树,逗惹树上的鸟,一树八哥都被惊飞了。现在想想,那是一种很幸福很神往的感觉。……后来他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再回去,却看到很多村民修房,用柿树的主干拉钢筋(大约是校正把钢筋拉直的过程),把柿树活活拉死了。
沧海朋友还说,外婆住在城乡接合部,院子里种了很多树,有杜仲、银杏、石榴等,这些树都很古老了,单是杜仲树,已经30多年了,树干接近普通的脸盆底粗细了。最近听说即将拆迁,近三五年,也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桶浆糊朋友写了这段话:两千多年前,庄子老爷爷就说过:“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四、去看树
清明前二日,去西乡逛。朋友说有个神秘的去处——太白洞景区。反正是闲游,就欣然驱车前往。出西乡县城东40公里处,跨过太白桥驻车,徒步沿峭壁山道拾级而上前行百十米,也就到了。由于是枯水期,迎接我们的没有清泉飞瀑,也没有彩虹飞练,只有开阔地上耸立挺拔的14棵古楠木。西乡朋友怕我失望,适时解释,其实,太白洞“溶洞、深潭、古楠”三景中,最著名的还是古楠树,况且,在整个汉中,也仅仅有这里长着为数不多的古楠。
其实,我是山野之人,看惯了盆栽拉伸、园艺扭曲的人造植被的眼睛,早就被这神奇、苍劲、厚重、古朴的古树吸引去了。忍不住凑近看,这些楠树,就像是人类稀罕的老寿星,都被县政府挂了牌,珍稀地保护起来,想要长久地传承下去;忍不住站远些看:这些古楠,主干笔直,直冲云霄;虬枝旁逸,错落有致;树叶繁茂,冠若华盖。有一株古楠,七八米高的树身好似被雷击一般,只有半边树身,余下的整个树心都空了,内部均呈墨黑的焦炭模样,下半部的主干分明还巧夺天工地透出两个窟窿。如果把眼眸的视线只定位在八米以下的主干部分的话,说这是一棵腐朽、甚至死亡的生命树绝不为过,因为它的主干分明就是气息奄奄、毫无生命体征的活化石。然而,八米之上,就是在八米以上,却焕发出勃勃生机,一树风光、百枝劲发、千叶摇曳、满枝灿烂,完全是死而后生的奇迹。就是这棵居高临下、不肯离世的古楠,黑铁一般、死士一样,毅然决然挺立在高处,傲视群雄。
恰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微风习习,在光影中,这些古楠枝桠婆娑,叶片抖动,忽明忽暗,若隐若现,营造出一个斑斑驳驳、隐隐约约幻境交替的景象;而那些苍劲、粗壮的树干,仿佛本身就是融入了大山,是大山的臂膀、山野的灵魂、土地的婴孩,一任风吹草动却岿然不动,黯然屹立。
却又忍不住心里感叹造物主的精明:这般古拙、厚朴的老树,真得很会选择生命无限延伸的绝地,恐怕千百年前,它们就已经悟出了人类发展、繁衍、变迁中的贪婪与掠夺,悄悄地秘藏聚居在这深山老林深处,隐士一般清高而又清醒地嘲笑人类的天真。
五、种
我小时候,老爱生病。每一次,吃了药还不肯好的时候,我的小脚老奶奶就认为是我“着了吓”或者“魂了丢”。就会毫不迟疑、毫不商量地牵着我的手,颤颤巍巍地走过门前的小桥,往村口大树底下去叫魂。
奶奶挪着三寸金莲,一边走,一边扯长音调喊:“我娃回来了,我娃回来了!”
这时候,我必须顺着奶奶的喊叫配合着拉长音调彼此呼应:“回来了,回来了!”
这样缺乏生气而又意味深长的喊声,响彻全村并在树荫蔽日的上空此起彼伏久久回荡。
等到了村口大树下,奶奶就认准村里最粗壮的大树,叫我跪下,对着那树磕头,算是认了“干大”。
叫了魂,有了感动,我的病也就很快好了。童年时,这样的场景,不仅我,村里很多小孩子,都经历过多次,大家都在叫魂声中,慢慢强壮起来,成长起来。
现在回想,估计是刚吃下药,药效须得慢慢调理,奶奶就认为我丢了魂。叫了魂,药效也差不多调理好了,就真的好像是叫魂的功劳。不过,拜大树人干爹,也足以说明农村人对一棵树木的情感和依赖了。
六、树说
身正不怕影子斜。村庄的树,绝不嫌贫爱富,绝不勾心斗角。他们默默地站立着,无声地忍看村庄里的物是人非,端详着一村人的喜怒哀乐,他们坦然成一个知道不说破、看到不言语的中庸睿智的老者,他们把村庄的一切都藏在心里,写在髯枝上、根须里,默默地记录着整个村庄的变迁……村庄里的树,往往被赋予了包罗万象、承载万千、厚德载物的功用。
树,是有属性的。因此,成为一棵大树也绝对是有条件的。
时间。没有一棵大树是树苗种下去,马上就变成了大树,一定是岁月刻画着年轮,一圈圈往外长。
静止。没有一棵大树,第一年种在这里,第二年种在那里……最后能够长成一棵大树。一定是千百年来,经风霜,历风雨,屹立不动。正是无数次的经风霜、历雨露最终成就大树。一定要“经风霜、历雨露而不悔!”
根基。树有千百万条根,粗根、细根、微根等,深入地底,忙碌而不停地吸收营养,成长自己。绝对没有一棵大树没有根。
向上。没有一棵大树只向旁边长,长胖不长高;一定是先长主干再长细枝,一直向上长。
追光。向阳光没有一棵大树长向黑洞。积极地向光生长是大树的希望所在,就是为了争取更多光明。大树心中的目标就是一定要积极地寻找阳光。阳光,就是大树的希望所在,大树向着光,向着成功,大树绝对不会长向坑洞,长向黑暗。大树体会到必须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光明。
七、坚守正道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村庄里的树知道自己的责任,村庄里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短处。
人,在村庄里换了一茬又一茬,赓续着时代诟病的变迁与物是人非的存在,总是凸显出想要改变村庄命运而又缺乏手段的捉襟见肘,往往表现出向往自由崇尚自在而又饱受传统风物砥砺的勇气与豪迈。……这是一个又一个时代发展变化中伴随着的思想桎梏和行为枷锁造成的,不是村庄人的本心,也不是村庄人想要的结局。
贫不过三辈,富不过三代。这是村庄里的人惯常说的一句口头语。尽管村庄里的人都有着自身丰富的生活阅历与活命经验,但每一家人与每一家人的境况却是天壤之别。不管怎么说,一个村庄的人,也都拘谨地、坦然地、认真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毫不见利忘义和厚此薄彼。“阔绰的小气鬼喝凉水似的财不外露,大方的见人掏心窝子恨不得倾囊相授。”——这是村庄里的树敞开心扉的时候相互探讨的个案。尽管如此,村庄的和谐、村庄的安宁都记在树们的心里,它们把账本都铭刻在胸怀里,等着代代相传。
而村庄里的那些树,就显得豁达而又恣意。它们不受任何封建枷锁的禁锢和流言蜚语的传播。它们坚定而又巍峨地挺立在村庄的角角落落或者犄角旮旯,它们固守在村头的老碾盘跟前站岗放哨,它们警惕地在村尾保驾护航;他们坚挺着头颅与躯干,他们昂扬着理想和生命,他们紧紧地把村庄包裹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强大而又和谐的气场。
八、规矩
人生如同一棵树,从种子开始,经历了生长、成长、枝繁叶茂、凋零、再生等不同的阶段。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从树的生命中汲取许多哲理,来指导我们的人生;人生如树,需要良好的土壤,树需要良好的土壤才能茁壮生长。同样,人生中也需要一个良好的环境来支持我们的成长;人生如树,需要阳光和水分,阳光代表着爱和关怀,这些都是我们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因素;人生如树,需要经历风雨,树需要经历风雨才能变得更加坚强,人生中也需要经历挫折和困难。
树是人的魂,是人类最早依存和依赖共生的关键。人类自从直立行走和发明了钻木取火之后,就华丽转身,不仅知道了吃熟食和取暖,还直接懂得了就近选材和就地取材:用树木盖房,用树皮遮体挡羞,用树枝烤火,用大树做靠山……直到后来他们开始种植树、爱护树、尊重树、敬畏树。于是,这就成为一个亘古不变的规矩。七千年前的祖先,以豁达睿智和熠熠生辉的目光,透过那些残存的甲骨文残片、那些司母戊大鼎的锈迹斑驳、那些山海经、那些鲁班书,正穿越几千年,还将继续穿越万年,高傲而又失望地审视着他们遗留的子民对一个规矩的解读。
背靠大树好乘凉!可是,树越来越少了;那些期许的阴凉,还将剩下多少?那些飘荡的乡愁,还将孤魂野鬼般游走多久?
树是村庄的历史。遗世的村庄,不老的树。
责任编辑:王何军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