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妮
昨夜,我又梦到你了。是否像我思念你一样,你也在念着我?
你离开,已经有十年的光景了。你曾经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如今早已杂草丛生,荒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你当年亲手剪的红窗花,也在一场场风雨里慢慢褪了颜色,熬成了发旧的惨白。墙角边那个你曾无数次拿起又放下的红柳筐,如今也破烂得不成样子。若你见了,会不会像往常那样皱着眉头埋怨我们不懂爱惜。
这些年,我只有每年清明的时候才回来,也只有在清明的时候,才敢回来。
村子里熟悉的面孔一年比一年少,新添的小孩子,我一个名字也叫不上来。好像我只是离开了几年,可真等回来,才发现许多人和事,早就悄悄换了模样。只有山坡上那个高高的小土包,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像你生前一样,沉默无言。
我站在山上往下望,地里满是忙碌的身影。几台大型拖拉机轰鸣着来回穿梭,巨大的轮胎缓缓碾过田垄,翻土机锋利的铁犁层层拨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把板结的泥块掀起、打碎、铺散。待整片地翻整妥当,播种机又缓缓驶来,铁质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长长的播种管整齐地垂落下来。机器驶过之处,种子被均匀地送入泥土,一行一行,笔直整齐,后面的覆土装置再将松软的泥土轻轻拢上。田里的人也没有闲着,有的跟在机器后头查看播种深浅,有的弯腰把翻出的杂草一把把拢起来,将夹杂在泥土里的石块捡出,顺手丢到田埂边。
这样的春耕,看着热闹,却着实省力。可你们当年,哪里有这样的便利。清明一到,人就被地催着往外走。忘不了你穿着厚厚的冬装牵着驴走在前头,瘦弱的身子被缰绳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松湿不一的泥地里。爷爷扶着犁跟在后面,手攥着犁把,稍不留神,犁尖就会被土里的硬块顶偏。驴也走得不轻松,脖子上的套绳绷得直直的,鼻孔一张一合地喷着白气,蹄子落下去,带起半鞋面的泥。
一块地犁完,人还不能歇。翻出来的土疙瘩硬得像拳头,得再拿耙子慢慢打散;草根要拽,石头要捡,去年剩下的干茬也得清出去。等地总算收拾得平整些了,才开始下种。种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把接一把,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撒完了,再覆土,再压实。你们就在这块地里来回走,走得鞋帮上糊满黄泥,裤腿越走越沉,脸上的汗被风一吹发凉。如今机器一阵轰鸣就干完的活,那时全靠你们一脚一脚踩,一手一手做。
除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你也一样没有落下。每年一到清明节,天还灰蒙蒙的,灶膛里的火却已经先亮起来了。你忙着和面、醒面,坐在案板前一点一点地捏面花。那些普通的面团到了你手里,便有了模样,有的是花,有的是小动物,看着简单,却样样鲜活。你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做着,窗外是清明时节微凉的风,屋里却是蒸汽腾腾,满是面香和烟火气。
蒸好的面花你也舍不得让我们先吃,说要先供一供,让祖先尝一口。等到爷爷他们上完坟回来,一家人围坐下来吃这顿清明饭。我帮着你一趟趟往桌上端饭,你会把捏成“小狗”模样的面人悄悄留给我。那时候只觉得这不过是年年如此的寻常光景,如今才知道,没有你,家里便连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清明饭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你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苦日子没少熬,重活累活没少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总想着把稍微好一点的东西留给我们。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你沉默里藏着多少为难,只觉得你爱唠叨,爱盘算,连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舍不得糟蹋。等后来自己也走了些路,吃了些苦,见过一些人情冷暖、聚散离合,才慢慢明白,你哪里是爱计较,你只是把日子看得太重,把我们看得更重。
山上的风还是很大,我把纸钱一张一张送进火里,看火苗舔着纸角慢慢卷起来,一点点吞没纸上的褶皱与纹路。灰烬飞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其实从未真正离开。你在河边潺潺的水声里,在沟壑深处沉沉的回响里,在院墙斑驳摇曳的光影里,在我一遍遍回望的记忆里。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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