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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文化 > 文学 十年生死两茫茫
2026-04-01 10:10:31来源:陕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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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培英

  十年了,欢欢,我亲爱的女儿。这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我像被困在无尽黑暗的隧道里,不见天光。唯有对你的思念,如汉江水般昼夜不息,一遍遍拍打我千疮百孔的心。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钻心的疼,挥之不去,也不愿挥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东坡先生的词句,不需刻意记起,便似从心底最深处被轻轻挖出,字字句句,都刻着我的心境。你从未真正离开过我的心神。清晨醒来,眼睛还未睁开,第一个念头便是你;深夜入眠,意识即将消散,最后萦绕在心头的,仍是你。你是我呼吸间的痛,一呼一吸,都带着对你的牵挂与怅惘;你是我生命里填不满的空洞,无论我如何用回忆填补,终究只剩一片荒芜。这十年,我没有真正“活着”,只是靠着那些与你有关的片段,一天天、一分分、一秒秒,艰难撑过。

  我总不由自主地走进你的小房间。这里的时光,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凝固了,再也没有流动过。一切都还是你生前的模样,仿佛下一秒,你就会推开门走进来,笑着喊我一声“妈妈”。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你读过的书,有你年少时爱看的童话,有你长大后钻研的文稿。我每日都用软布细细擦拭,动作轻得像抚摸你儿时柔软的头发,生怕惊扰了藏在书页里的回忆。你熬夜写作的旧台灯,静静地立在书桌一角,灯罩上似乎还留着你指尖的温度。我总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只剩一片冰凉 —— 凉得刺骨,凉得让我忍不住落泪。我守着这个房间的原貌,一丝一毫都不敢改动,总盼着某一个深夜,那盏暖黄的光晕能再次亮起,映出你专注写作的侧影,再听你甜甜地唤我一声“妈妈”。哪怕只是一场梦,我也心甘情愿。

  书桌上,还铺着你的手稿,字迹清秀,却又藏着几分骨子里的倔强——那是你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字的执着,一笔一画,都刻着你的模样。衣柜里,挂着你最爱的米白色风衣,面料还是你当年喜欢的质感。我常常把脸埋进去,拼命想捕捉你早已飘散的气息,想找到一丝属于你的痕迹。可触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凉,只有无尽的思念,将我紧紧包裹。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困在这小小的房子里,守着满室的回忆,而你,却长眠于余家梁的黄土之下,孤零零的,无依无靠。我常去你坟前添新土、拔杂草,像从前你在我身边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着家里的变化,说着我对你的思念。可这份深入骨髓的凄凉,这份锥心刺骨的疼痛,终究无人能懂。

  世间哪有人知晓失独母亲日复一日的肝肠寸断?你善良得像老家石泉山林石缝里的清泉,容不得半点污浊。三岁时,随爸妈旅游,你执意要给婆婆买一根拐棍,哪怕婆婆腿脚利索,你说婆婆辛苦,婆婆高兴得咧着没门牙的嘴笑开了怀。还记得你当班主任时班上家境困难的住校男生吗?见他总吃干粮喝白开水,你心疼落泪,硬要把省的五块钱菜票塞给他。他说“不要”,你却更固执,噙着泪说“长身体要吃好”。你这般掏心待人的事,从小到大数不清。可你总替人操心,偏偏忘了疼自己。

  1998年,为还买房欠款,我不得不南下打工,把17岁的你留在老家。每次放假,见工友的孩子扑进父母怀抱,我心像被钝刀割。你十八岁生日,我早答应好好庆祝,买蛋糕、租你爱的武打片,却终究缺席。你在舅舅家过生日,电话里从不抱怨,反倒叮嘱我照顾自己。你越懂事,我心越像针扎。

  2013年,我因为“肺结节”在北京宣武医院做手术,那可是大手术啊!术后你在我床边守了七天七夜。爸爸要换你,你不愿意,说爸爸太粗心,又不会照顾人。病友们都心疼你,病房里有空床,让你晚上歇歇,你坚决不同意,说怕晚上我有事,她不在身边会误事。病友们都被你的孝心所感动,纷纷称赞不已!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

  你的小名、学名都带“欢”,这是我此生对你最大的心愿。可命运对你太残忍,你一路艰辛。那个你倾注七年青春的人,怎会知道他的背叛,毁了多么珍贵的生命?你走时才三十五岁,正是女子最绚烂的年华,未成家、没孩子,空手离去。你曾说“独生子女不能死,不敢死,要陪妈妈变老,给爸妈养老送终”,可你还是走了,带着万般不舍与对人世冷暖的万种疑问、绝望、遗憾,死不瞑目。

  这些年,我总翻你亲手著作的《洄游》一书。摸着封面上你的名字、厚厚的书脊,像抚摸你的脸一样。你用万分宝贵的业余时间,用全部心血,书写底层人的苦乐、留守孩子的期盼,让名字印在书上。街坊、师友提起你,无不惋惜称赞,说你有才情更有仁心。可这荣光,对你来得太晚太短暂。这本书如今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永世难愈的伤口。

  后来我才从你朋友那知道,2010年去上海进修前,你已遭遇刻骨的情感背叛。你待人真诚,受了天大委屈,却从不怨恨,还惦记别人安危。“世界待你以痛,你却报之以歌”,老班长说你“不为别人操心就不能活”,这话半点没错。可你这金子般的心,为何要承受最深的痛?七年情伤像钝刀,割走你的健康,最终夺走你的生命。重病中,你还总牵挂福建同学在台风中是否平安、班长家生病的孩子,却学不会保护自己伤痕累累的心。

  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你编的剧本搬上银幕还走出国门,教过的学生常念你的好,你的奖状证书我都当宝贝收藏。可这荣光对你太短暂,如夜空流星。真是“琉璃易碎彩云散,人间好物不长久”。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欢欢,你若有灵回来见我,还认得出我吗?十年泪水泡花了我的眼,十年悲苦催白了我的发。我早已不是当年能奔波的妇人,成了形单影只的老太婆。身上每道皱纹、每块老年斑,都是岁月与悲伤刻下的印记。

  每逢中秋、春节,见别家团圆灯光、听邻家欢声笑语,是我最断肠的时刻。我只能抱着你的相片,回忆你小时候的模样:未满月生病,我抱你在城东城西奔波;你乖乖吃药打针,打完亲我,喂你一颗糖就破涕为笑;你十八岁生日,我远在千里之外只能对月流泪。从前虽苦,却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 那时你还在我身边。如今生活好了,我的欢喜却不在了。

  这十年,我数着秒熬过来。每样和你有关的物件,都能让我痛哭;每个团圆节日,都是对我的残忍刑罚。常夜半惊醒,似听见你叫我,起身寻找,只剩满室寂静与清冷月光。万家团圆时,我蜷缩在冷屋里抱你的照片,各种心痛都尝过,才知那些形容并非修辞,而是真实的生活。窗外世界日新月异,可我的日子,从你停止呼吸那天起就停摆了。

  有人劝我搬去电梯房,换个新环境。可我怎能走?我怕你回来找不到家。这六十平方米的房子,我们1997年搬进来就没动过。当年我多病还爱写作,你鼓励我出书,花钱的事多,便没敢换大房子。你走后我清理物件,才发现家里各个角落都被书籍、衣物塞满。原来你跟着我,连宽敞的房子都没住过,我好后悔心痛,你却从未怨言。2015年我想帮你集结作品出书,你说“我的不急,先出你的”。我竟真先出了自己的书,把你落下,直到2018年才整理好你的作品成书,可你永远看不到了。我只能烧到你墓前。如今这曾拥挤的房子空荡荡的,偌大世界,我再无血脉牵挂,也没一个人像你一样牵挂我,只剩这把老骨头,独自面对日升月落。

  最让我痛彻心扉的是,你走时带着深重的病痛与心灵创伤。七年里你付出一切,改变了他的人生,换来的却是无情背离。你心思细如水晶,怎承受得住这致命打击?我教会你种种好品德,却没教你“防人之心不可无”。是我疏忽,没察觉你强颜欢笑下的异常,没替你分担痛苦。若时光能倒流,我愿用残年与生命,替你讨公道、替你生病,换你健康快乐地多活一些时日,哪怕多一天也好啊!

  可我知道,不能再沉溺于悲伤。你乐观坚强如石缝里的小草,定不希望我被泪水淹没。我要好好活着,替你看这你曾深爱的世界,让《洄游》被更多人读到,让你的未竟之梦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又是清明,昨夜我又梦到你。梦里你扎着羊角辫,在汉江边像小鹿般奔跑,回头冲我笑:“妈妈,快来!江里的鱼儿在洄游呢!” 我嘶喊着追你,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够不着,生生看着你一步步离我远去。醒来时,枕头又被泪水浸透。

  欢欢,这十年的思念,像根坚韧的丝线,一头系着我破碎的心,一头拴着你冰冷的墓碑。每想你一次,线就紧一分,勒得我喘不过气,可我怎舍得解开?这是我们母女在人世与泉下,最后的牵连。

  今生母女缘分太浅,你对我的恩情,我只能盼来世偿还。若有来世,我愿做你的女儿,永远相伴。只祈求你在那个世界,没有病痛与背叛,永远欢乐安详,像你剧本里的小鱼,在汉江河里无忧无虑地洄游。

  已经十年了,欢欢。夜深了,我的泪干了,嗓子也哑了。你若有灵,就托个梦给我吧,让我再看看你的眉眼,再听你唤一声 “妈妈”。如今我茕茕孑立,常坐在门口,像你小时候等我接你那样,等你接我回家,你千万别忘了啊!

  —— 永远思念你、孤苦无依的妈妈,于你离去十周年忌日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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