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在陕西青年作家中，我较为偏爱范墩子与黄海兮的短篇小说，或许是因其艺术美学观与我相近的缘故。近日，我拜读了范墩子发表于《天涯》2026年第2期的《桐花》与《花城》2026年第2期的《白马为谁而死》。相较于前几年读过他的作品，这两个短篇更为老到，对人生的感悟更为深刻，其叙述方式、结构编排及时空处理，也更贴近艺术本真。

　　《桐花》亦可解读为一则“童话”。小说以双线并行的方式展开叙事：一条线聚焦曾在报社任职的童农，另一条线则追溯其曾祖父的人生轨迹。童农幼时因体弱常遭伙伴与同学欺凌，却拥有一语成谶的特异功能——其言语皆可化为咒语，咒树、咒花、咒草、咒人，皆能应验，曾因一句咒语，便让同学的祖父离世。这使得童农成为父亲眼中的麻烦，也成为父亲施暴的对象。在童农的记忆里，父亲是个胆小懦弱、靠土地谋生的农民，一生都活在畏怯与恐惧之中。即便童农成为记者，发表了一篇调查文章，父亲也因担心惹祸而惴惴不安，同众多农民一样，在辛勤劳作与谨小慎微中度过一生。而祖父在童年的记忆中，如白布上的一滴淡墨，印记模糊。在曾祖父的叙事线中，作者以虚实相映的笔法留下留白，通过一位身份不明的老人，暗示了曾祖父人生的某个侧面。曾祖父在晚清官至军机大臣，却因八国联军进京时主战，被慈禧太后赐死。童农、父亲与曾祖父之间，不仅是伦理上的亲属关系，更有着内在的精神联结——生命的无常。无论人生有幸或不幸、有荣或有辱，终究都如桐花般转瞬凋零。世间本无永恒，一切终将消亡、化为灰烬。这并非虚无主义，而是世道的本真：唯有好好活着，珍惜当下。

　　《白马为谁而死》中的“白马”，既是意象、象征与梦幻，亦是一种存在、理想与境界。小说中，范墩子塑造的作家正创作的长篇小说《白马》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而在作家妻子眼中，白马早已死去——因为她的心已然死寂。作品同样采用双线叙事：一条线讲述作家为生活与文学创作奋力挣扎的经历，他笔耕半生，创作的七部长篇小说均未出版，既未得名亦未获利，妻子选择背叛，生活捉襟见肘，可他始终未放弃创作;另一条线则展现作家妻子的人生困境，她本是理想主义者，心中曾有一匹象征目标与希望的白马，可三次婚姻与一次同居经历，让她丰满的理想彻底破灭，心中那匹奔驰的白马也轰然倒地。在迷茫、无奈、恐惧与痛苦中，她选择婚内出轨，试图以此唤醒心中死去的白马，最终却只给夫妻二人增添了新的伤痛。

　　白马为谁而死?答案或许是：白马为自身而死。无论其为谁而亡，一个人心中若有一匹洁净而奔腾的白马，人生便会充满力量。作家与妻子心中本都有这匹白马，却被生活挫伤、击败。可即便人生顺遂，又能如何?活着本就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能求得“半称心”。既然心中已有白马，便不必过分计较它是否趴下、是否消亡。小说中流露的淡淡忧伤与对人生无奈的慨叹，正是范墩子创作逐渐走向成熟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