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峰荣

　　在陕西文学的厚重谱系中，乡土与时代始终是最核心的创作母题，从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到新一代本土作家，始终以笔为旗，扎根黄土地，书写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命运与精神。作家李艾平的长篇小说《风起高原》，正是这一脉络下的诚意之作。作品以广袤苍茫的黄土高原为叙事舞台，以数十年社会变革为时间轴线，以马志远、石安林、李明辉三位普通劳动者的人生轨迹为血肉肌理，将时代之风、命运之风、精神之风熔铸于文字之间，既延续了陕西文学现实主义的厚重底色，又以新时代的视角与情怀，勾勒出高原大地的沧桑巨变与人性光辉，是一部兼具地域质感、历史深度与人文温度的现实主义长篇力作。

　　近日捧读这部五十二万余字的长篇力作，掩卷沉思之际，那股从黄土高原吹来的长风似乎穿透纸背，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与命运的悲欢，直抵人心。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关于人如何在与时代的对话中确立自我重量的大书。

三条殊途，同归于人的价值追问

     《风起高原》的故事始于一场颇具荒诞色彩的意外。1983 年的夏日，陕北黄土高原上的小县城里，马志远、石安林、李明辉三位品学兼优的青年，本该走进决定命运的高考考场。然而，一场模仿 “桃园结义” 的豪饮，让他们因醉酒延误了第二天的考试，命运的天平从此发生了严重的倾斜。那一阵高原的长风，就这样将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吹离了人生的既定轨道。

　　从此，他们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然而，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李艾平没有简单地为这三种人生排定高下。他追问的是：当命运的骤风吹散了预设的轨道，个体如何定义并实现自身价值?近四十年的光阴流转，三位主人公用各自的生命轨迹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而这些答案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 —— 在时代的劲风中，如何活出自己的重量。

　　马志远走了一条 “守” 的道路，却在坚守中步步为营，最终登上了权力的高地。他从乡村教师步入仕途，从乡镇党委秘书干起，经过副乡长、县政府办副主任、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县长、省民政厅办公室主任、省民政厅副厅长等岗位的历练，最后任职副省级城市的副市长，官至正厅级。这条仕途之路，每一步都浸透着汗水与智慧，也伴随着抉择与挣扎。马志远的重量，不在于他官居何位，而在于他在每一个岗位上都不曾忘记结义时的初心，那份对土地、对百姓的朴素情感。他扎根乡土，在日复一日的基层工作中寻找生命的根基，彰显出奋斗并非全是热血澎湃的冲刺，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守。然而，权力的攀升也让他身陷人性的考验 —— 作为农村包办婚姻的牺牲者，他与同事陈莹产生的情感纠葛，使他长期身陷作为 “人” 的情感需求与作为 “干部” 的身份约束之间的矛盾之中。这种撕裂，恰恰构成了马志远这个人物最真实的重量：他不是一个扁平的公仆符号，而是一个在体制与人性夹缝中艰难平衡的活生生的人。

　　石安林则代表了一种 “深耕” 的姿态。这个出身贫寒的青年，一生深耕煤炭行业。在历经家庭破碎与亲情救赎的同时，他坚持在业余时间自学，相继取得了煤炭专业的大学专科、大学本科、硕士研究生学历，最后取得了博士学位，成为煤炭行业的行家里手，最终坐上国企高管之位，在生态建设中实现了人生的价值。石安林的重量，体现在他对专业的执着和对土地的深情。当煤田开发的浪潮席卷高原，当无数人在资源红利中迷失，他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守护绿水青山，是对家乡最深沉的回报。他的奋斗历程告诉我们，真正的重量不在于攫取多少资源，而在于能为这片土地留下什么。

　　李明辉选择的是 “攻” 的姿态。在改革开放大潮的冲击下，他毅然辞职下海，投身市场经济。他从事工程建设施工，在经历了创业的惨败后，很快又东山再起，业务从建筑工程拓展到煤炭领域，最后涉足房地产行业，成长为省内外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和省人大代表。从一无所有到亿万富翁，李明辉的商海沉浮，见证了中国民营经济的曲折发展。然而，财富的积累并未让他忘记那片高原，他始终带着黄土地赋予的质朴闯荡商海，在商界的波诡云谲中守护着内心的底线。李明辉的重量，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他在历经沉浮后依然能保持那份来自土地的初心。

　　三位主人公，三种人生路径，却在更高处相逢。作者以平等而温厚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位主人公：扎根者有其厚重，弄潮儿有其锋芒，深耕者有其情怀。这种去中心化的叙事立场，恰恰构成了对 “成功” 最有力的祛魅 —— 人生的价值，从不在于行走在何种道路上，而在于以何种姿态走完这条路。

时代的劲风与个体的坚守

       作为一部跨越四十年的长篇小说，《风起高原》不可避免地要处理个体与时代的关系。令人欣喜的是，李艾平没有陷入时代决定论的窠臼，也没有走向个人奋斗论的极端。他呈现的是一种双向奔赴、相互成就的动态平衡。

　　小说的时间跨度从 1983 年延伸至 2020 年，这近四十年的历程，正是中国改革开放不断深化、社会结构急剧转型的关键时期。改革开放初期的探索阵痛、经济浪潮中的观念激荡、发展路径的理性回归 —— 这些宏大的历史进程，在马志远们的日常生活中被具象化为一次次选择、跌倒与爬起。煤田开发带来的机遇与代价、城乡差距引发的碰撞与融合、权力与欲望的博弈、亲情与友情的坚守…… 这些具体而微的人生课题，构成了三位主人公与时代对话的方式。

　　马志远的仕途之路，恰与中国政治体制的规范化、专业化进程同频共振。从乡镇党委秘书到副省级城市副市长，他的每一次升迁，既是个人的奋斗成果，也是时代对专业人才的呼唤。他在奋斗过程中始终坚守着原则，这种坚守，在权力寻租频仍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可贵。然而，作者并没有将他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德符号。他与陈莹的情感纠葛，他在人的情感需求与干部的身份约束之间的痛苦挣扎，让这个人物呈现出复杂的人性光谱。这种复杂性，正是时代赋予个体的真实烙印 —— 在体制规范与人性本真之间，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平衡点。

　　石安林的成长轨迹，则映射了中国从粗放发展到科学发展、生态文明的观念转变。他从一个贫寒青年成长为煤炭博士、国企高管，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教育普及、阶层流动的生动写照。而他投身生态建设的选择，更体现了新时代价值观念的回归与升华 —— 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人们对绿水青山的渴望超越了单纯的物质追求。石安林的重量，恰恰在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时代转向，并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回应了时代的呼唤。

　　李明辉的商海沉浮，是中国民营经济发展的一个缩影。从建筑工程到煤炭领域再到房地产行业，他的业务版图扩张轨迹，几乎就是中国市场化进程的路线图。他经历过创业的惨败，也品尝过东山再起的荣耀;他既见证了市场经济的活力，也承受了资本扩张的风险。然而，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都始终不改结义时的初心，与马志远、石安林工作上相互激励，生活上相互帮助，三人的友情历经考验而历久弥坚。这种友情的坚守，在利益至上的商界显得尤为珍贵，也成为李明辉不致在财富中迷失的精神锚点。

　　经济腾飞的浪潮并未将他们淹没，反而成为托举他们人生的广阔水域;而无数如他们一般的个体的努力与坚守，也让时代发展的画卷变得更加丰盈。书中对奋斗的重新定义：奋斗并非全是热血澎湃的冲刺，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是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艰难平衡，是情义与利益之间的郑重抉择，赋予了作品超越同类题材的深度：在时代的劲风中，能够不被吹散、守住本心，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

情感的多棱镜：婚姻家庭与人性光谱

       如果说事业是三位主人公在时代浪潮中搏击的前台，那么婚姻家庭则是他们安放灵魂的后院。《风起高原》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没有将主人公塑造为单向度的奋斗符号，而是以细腻笔触深入他们的情感世界，呈现出一幅复杂而真实的人性光谱。

　　马志远的情感历程，堪称全书最令人唏嘘的篇章。作为农村包办婚姻的牺牲者，他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悲剧的种子。那位由父母选定的农村妻子，是他对乡土的责任，却难以成为心灵的伴侣。在漫长的仕途跋涉中，他与同事陈莹产生了真挚的情感。这份感情，既是对婚姻情感的缺失的补偿，也是对个人情感需求的诚实回应。然而，作为一路攀升的党员干部，他的身份约束与这份情感产生了尖锐冲突。小说没有简单地将这种冲突道德化，而是以悲悯的目光注视着马志远在人的情感需求与干部的身份约束之间的艰难平衡。这种挣扎，让马志远这个人物摆脱了公仆符号的扁平，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挣扎有软弱的真实的人。他的重量，不仅体现在权力的高度上，更体现在面对情感困境时的隐忍与担当。

　　石安林的情感世界，则呈现出另一种图景。这个出身贫寒的青年，在事业的深耕过程中经历了家庭的破碎与亲情的救赎。煤矿行业的高风险、国企高管的繁重工作，或许让他在事业的上升期忽视了家庭的维系。然而，破碎之后的救赎，恰恰彰显了他对情感的珍视。当他最终在生态建设中实现人生价值时，那份对亲情的弥补与守护，让他的成功有了更温暖的内核。石安林的重量，不仅在于专业的深度，更在于历经破碎后依然有能力重建爱的勇气。

　　李明辉的婚姻家庭，虽然小说着墨相对简略，但作为亿万富翁，他所面临的情感考验注定有着别样的考验。商海的波诡云谲、财富的急剧膨胀，对任何人的婚姻家庭都是巨大的冲击。然而，李明辉始终不改结义时的初心，与马志远、石安林友情历久弥坚。这种对兄弟情义的坚守，或许暗示着他在情感世界同样保持着难得的清醒与忠诚。李明辉的重量，不仅在于财富的厚度，更在于在物欲横流中依然守护着内心的纯度。

　　三位主人公的情感轨迹，构成了一幅婚姻家庭的多棱镜。包办婚姻的桎梏与挣扎、事业与家庭的失衡与救赎、财富与情感的博弈与平衡 —— 这些不同的情感命题，共同映照出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情感密码。李艾平以温厚而不失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既不回避人性的软弱与困境，也不放弃对救赎与坚守的期待。这种对情感世界的深刻洞察，让《风起高原》超越了一般现实题材小说的格局，具有了更为普遍的人性观照。

黄土高原，从地理概念到精神象征

       李艾平的创作扎根于他生长的土地，作为陕西神木人，他对黄土高原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地理层面，在这部小说中，高原既是故事发生的物理空间，更是一种精神气质的外化 —— 厚重、坚韧、历经风霜却始终向上生长。

　　那片土地上 “千年的长风”，既是摧折少年大学梦的意外之力，也是托举他们人生的精神背景。当马志远在仕途跋涉中坚守原则，当石安林深耕煤炭行业最终投身生态建设，当李明辉带着黄土地赋予的质朴闯荡商海并成长为省人大代表，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回应着那片土地的呼唤。

　　小说对黄土高原的书写，既有地理的实感，更有精神的象征。那片土地上的沟沟峁峁、风土人情，被转化为人物性格的深层密码。马志远的隐忍坚韧，是黄土高原的千年风霜雕刻而成;石安林的专业专注，是煤炭资源赋予这片土地的产业基因的内化;李明辉的敢闯敢拼，则是黄土高原人面对严酷自然环境形成的生存智慧。三位主人公，三种性格气质，却都带着黄土高原的胎记。

　　正如作者在此前的散文创作中展现的乡土情结，《风起高原》将这种情感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胎记：无论走得多远，那股从黄土高原吹来的风，始终在心间激荡。这种对故土的深情，让小说有了地域的温度，也让主人公们的奋斗有了精神的来处。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答案

       读完《风起高原》，掩卷沉思，你会发现这部小说最动人之处，恰恰在于它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它只是静静地讲述着三个少年四十年的故事，让你在他们的迷茫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们的坚守中读懂父辈的执着，在他们的选择中思考自己的人生。

　　马志远官至正厅级，却始终面临情感与身份的矛盾;石安林成为国企高管，却经历过家庭的破碎与重建;李明辉跻身亿万富翁之列，却在商海沉浮中守护着友情的纯度。他们用各自的人生轨迹告诉我们：成功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尺度，人生的意义也不在于是否走在预设的轨道上，而在于无论行至哪条道路，都能活出独属于自己的重量。

　　当命运的劲风吹起，有人随波逐流，有人逆风而行，也有人将风转化为前行的动力。马志远、石安林、李明辉用四十年的人生告诉我们：真正的重量，不是外在的权位与财富，而是内心的坚守与担当;不是在顺境中的意气风发，而是在逆境中的百折不挠;不是对完美的执着追求，而是对残缺的接纳与超越。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风起高原》像一股来自黄土高原的清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与远山的呼唤，提醒着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时代的产物，但每一个人也可以成为时代的注脚。正如那股吹了千年的高原长风，它无法决定每一粒沙尘的落点，但每一粒沙尘都可以选择以怎样的姿态飞舞。

　　《风起高原》可被誉为有时代重量、有地域温度、有人性深度的现实主义作品，其不仅记录了一代人跨越四十年的奋斗历程，更以文学的方式回应了一个永恒的人生追问：在命运的大风面前，人如何活出自己的重量?三位主人公给出的答案或许不尽相同，但核心却是一致的 —— 以坚守回应无常，以奋斗回应挫折，以情义回应诱惑，最终在岁月的沉淀中完成对自我的确认。

　　当高原的风再次吹起，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道路上，活出不可替代的重量。

　　(作者简介：蒋峰荣，副高编审，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九三学社陕西省委社史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