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圣临水一叹,道尽光阴流转。岁月匆匆,弹指间,我已行至五十七岁。值此生辰,提笔寄语,写给历经半生风雨的自己,也写给这一路走过的山长水远,相伴左右的至亲至爱,写给那些沉淀于心的人生至理。
“人间有味是清欢。”人到这般年岁,渐渐读懂了东坡先生的话。日子里最珍贵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景,而是柴米油盐中,细水长流的安稳与温情。常常清晨七八点钟,便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唤醒:猪头肉,凉拌黄瓜,酥鸡,炒蛋,莴笋叶,一锅金黄小米粥氤氲着暖香,空气炸锅烤着面饼,后头还备着荞面饸饹,喜事豆腐汤,羊肉汤。明明菜肴偏咸,我却笑着说:“刚刚好,春水泡新茶。”这并非迁就,也不是敷衍,而是心底了然:一家人围桌而食,滋味从来不在咸淡之间,而在有人为你朝夕操劳,用心三餐。
逢年过节若有亲友登门,家中厨房热气腾腾,主厨轮换,笑语满堂。我们一家子,似乎与“同学”二字格外有缘:我与老吴同窗结缘,女儿女婿亦是同学,亲戚之中,多有同学相伴一生。古人云“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其实,这世上所有的人,除了你自己,都是你的别人,包括父母、夫妻、儿女。或许有人在彼岸,或许有人在此岸,不远不近,不惊不扰,在喜怒哀乐中破涕为笑,在家长里短中不厌其烦。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互相信任,互相欣赏,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更高级的,则是在历尽沧桑之后,由衷地说一句:我懂你!平凡普通的生活里,最真挚的三个字是:我在呢!最浪漫的三个字是:我懂你!
不知从何时起,我常常入夜不久便倦极欲睡,夜半三更又准时醒来,辗转难眠。恍惚之间,竟似是自己的灵魂,特意唤醒我,要与我倾心一谈。我常暗自思忖:这世间,当真有灵魂存在吗?我深信不疑。它无形无状,看不见摸不着,却深藏于我们的思想、情感、人格、良心、气度与信仰之中。《礼记》有言:“君子慎其独也。”人往往在沉重、痛苦、迷茫、无助之时,才肯静下心来,回望本心,寻找灵魂。灵魂之痛,无药可医,唯有在历经磨难之后自省,妥协,克制,超越,在岁月一次次打磨中,慢慢认清最真实的自己。
少年时节,总觉时光缓慢,岁月清浅,明明不识人间愁滋味,却偏要故作深沉,叹四季皆秋,人生多忧。及至真正踏入生活,才把“忧伤,彷徨,兴奋,沮丧”一一亲身体味,将字典里的文字,活成了真实的人生。“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没有谁的生活一成不变,没有谁的人生一成不变,而是在四季轮回里冷暖自知,百味尝遍,方知人生。
时光最是无情,悄然染白鬓角,改变容颜;时光也最是慈悲,于无声处重塑心性,沉淀三观,慢慢修正我看待世间万物的眼光与心境。那些孤独艰难的岁月,恰似草木之根,向大地深处默默延伸,在寒来暑往中发芽、生长、繁茂、凋零。人生在世,悲欣交集,我们可以掩饰心事,敷衍旁人,却永远无法欺骗自己。“路漫漫其修远兮”,向上之路,本就坎坷崎岖;能守住初心,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坦然接纳并超越真实的自己,实属不易。
心灵的成长,从来都是岁月千锤百炼的结果。“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走过半生,我渐渐明白自己心之所向,心所不齿。曾经以为跨不过的沟坎,放不下的执念,痛失的至亲,时隔多年再回首,都在默默教会我:让未知的自己更有自知,让未来的人生更懂自省,让往后的日子更能自律。
半生风雨,有三段往事,深深镌刻于心,影响了我的爱情观、婚姻观与做人准则。少时在旧书堆中与卓文君相逢,一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将独立风骨、自尊自爱的种子,深埋我心底;后来读《第二次握手》,苏冠兰的温文儒雅、丁洁琼的优雅坚韧与清醒决绝,成为我一生对美好人格的向往与追寻;青年时偶遇那位身有残疾,以补鞋为生的女子,目睹她与聋哑的丈夫,无言之中的牵挂与温存,我才真正懂得:“真情难觅,真心难伪”,人世间最掺不得半点虚假的,从来都是亲人的真情。
如今与老吴相伴半生,亦是同学相知,相守相扶。我深爱着自己的亲人,爱人与子女,我们彼此严格,相互成全,因为越是情深义重,越愿彼此成为更好的人。艰难时相互支撑,高光时彼此成就,那些一同跨过的坎坷、一同收获的喜悦,终究把爱情、亲情,酿成了肝胆相照的赤诚。
我亦将半生体悟,寄予孙儿睦睦、孙女禾禾。阳春三月,杨柳依依、棠樱初绽,兄妹二人同日生辰,我提笔寄愿:愿虎孙睦睦,心怀勇毅、坚韧笃行;愿龙女禾禾,温良谦和、兰质蕙心。更盼他们“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手足情深、风雨与共,春日共读、四季相伴。我以“早、书、孝、勤、刚、立、信”七字相嘱,这并非严苛要求,只愿“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明德守善、不忘初心,无论行至何方,不忘庭前亲情、不忘本心善良。
这一生,我始终铭记王国维先生所言人生三境界: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为立志,心有远方,方能行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为坚守,心有所向,不辞辛劳;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为所得,历尽千帆,方得心安。
人生本就是立、守、得,只要不辞辛苦、默默付出、坚持不懈,即便身处低谷,幸福与幸运,也许就在门外静候、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五十七岁了,半生已过,年华向晚。我感恩半生顺遂、贵人相助,更感恩自己始终坚守本心、坚韧不拔。往后余生,不慕惊天动地,只愿做一个平凡而有格局之人,生活有趣、内心有光,守一份风骨、存一份气节。出则从容淡定,入则贤良端庄;大场合淡然处之,小日子恬静安然。心口如一、行事坦荡,不迷浮华、不慕虚荣,清醒自知、安稳度日。
古曰:五十而知天命。是的,今天已经57岁的我,从那个热血沸腾、诗意盎然的世界蹒跚走过,曾经棱角分明的精神世界渐渐被打磨得温润通透,曾经自以为是的执着追求,转眼间已成过眼云烟,诗意与远方渐行渐远。惟愿此后岁月,守灵魂之高贵,有一个好身体,还有一个“坏记性”;眼中有纯真,脸上有笑容,简单点,糊涂点,开心一点。
岁月在,希望永在。希望在,力量永在!
自敬老己,生日快乐!(之荷)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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