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熟悉的老街，远远听见锣鼓声。咚锵咚锵，一阵紧似一阵，像谁在心上擂鼓。

　　时隔一年，我又回乡看社火了。县城主街两边挤满了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娃娃，有挎着篮子卖棉花糖的小贩，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我站在人群里，闻着空气里鞭炮的硝烟味，等社火来。一个老汉蹲在路边石阶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跟我说：“今年马年，马社火最精彩，西关村的，年年拔头筹。”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躁动起来。先是一队彩旗开道，红的黄的蓝的，在冬日的阳光下猎猎作响。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马社火到了。

　　十来匹骏马披红挂彩，额上系着大红绸花，辔头上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串。骑马的演员画着各色脸谱，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金脸的杨戬，威风凛凛，端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小时候看马社火，总问奶奶：“他们不冷吗?骑马那么高，摔下来咋办?”奶奶每次都答：“人家练了一年了，摔不下来。”那时只觉得这些骑在马上的人，离我很远，现在再看，又觉得近了。他们也是人家的儿子、父亲，自腊月里就开始练，只为这几天的热闹。

　　马社火刚过，人群又是一阵躁动。有人往后退，有人捂着小孩的眼睛。血社火来了。几个演员扮成被“惩罚”的模样，有的额头插着刀，有的胸口插着斧，鲜血淋漓，看着吓人。队伍最前面那个，脸上糊着红颜料，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惩恶扬善”四个字。

　　人群里一位五六岁的小女孩，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半天不敢抬头。二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一听见血社火的锣鼓声，就往奶奶怀里钻。奶奶把我裹在怀里，捂着我的耳朵，轻声说：“不怕不怕，那是假的，吓唬坏人的。”等我再大一点，胆子也大了，敢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血社火的队伍走远，锣鼓声渐渐消散。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往家走，有人继续跟着下一支队伍。我站在原地，看着被踩得乱糟糟的街道，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社火年年有，人年年不同。”今年看社火，最让我触动的不是那些热闹的场面，而是人群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在街角碰见小时候的玩伴，他抱着两岁的女儿，正指着马社火给她看。他笑着说：“跟你当年一样，我闺女也怕锣鼓声。”我们相视一笑，没再多说。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父亲。

　　下午，西街村的地台社火正在一户人家院子里表演。黑虎和灵官在前面开道，天官、财神、关公依次入场。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社火为什么能传两千年-它不只是热闹，不只是表演，它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对生活的祈愿、对善恶的分辨、对祖先的敬仰。

　　走的那天，车子驶出县城时，远远又听见锣鼓声。这是今年社火的最后一天，也是最热闹的一天-“赛”社火的日子。全县的队伍都来县城，比谁家的马社火最威风，谁家的血社火最吓人，谁家的高芯社火最险峻。

　　社火再起时，又是来年。随着时代变迁，社火表演愈来愈热闹，内容也愈来愈多样。这质朴醇厚的社火表演，有着许多美好的回忆，承载着我们的美好愿望，传递着对家乡始终如一的深情，瞬间也点燃最深切的思乡之情。　(卢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