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华

　　上周末，张铁峰诗集《木鱼石》分享座谈会在礼泉一中举行。校园静谧，图书馆大楼迎光矗立，窗玻璃溢着朝辉，碎金般闪烁。两侧教学楼排列整齐，如待弹琴键，静候文字叩击。行道树枝丫，或瘦成墨色简谱，在微风里摇出细碎节拍;或攥着深绿音符，凝住不肯消散的生机。远处九嵕山隐在晨霭中，如淡墨长卷，被时光托举，晕染出悠远意境。

　　冬晨寒风如刀，走进二楼会议室却暖意袭人，恍若初春。人未到齐，长条桌上的鲜红座签格外夺目，“阎纲”二字红纸黑字，如蓄火的炭，静候一场文学的燃烧。我的名字与他隔三个空位，那距离恰如诗的留白，藏着我对他的思念。

　　座谈会开始，阎纲先生尚未到场。众人围绕诗集的意象、韵律与语言各抒己见，将一本诗集拆开，又循着各自平仄，编织成心中诗行。我却忽然想抽烟，楼梯口已有几支烟燃着，星火明灭如诗中标点，我点上一支，为这野性的诗意添了个模糊注脚。

　　这时，脚步声从楼下缓缓传来，阎纲先生被人搀扶着，一步一阶慢慢攀登。我慌忙掐灭烟蒂迎了下去。老先生脸庞如岁月翻皱的线装书，泛黄纸页的褶皱里，藏着世事沧桑与文字浸润的温润。见了我，他眼角皱纹舒展，漾开谦和的笑：“我欠你一顿饭。”沙哑的声音，竟驱散了楼梯间的寒意。

　　一桩旧事涌上心头：去年7月，我的散文集《乡音浅唱》出版，阎老亲笔作序。我揣书去礼泉探望，同行的还有乾县、礼泉等地几位文友。午饭时众人提议小酌，阎老执意要作东：“这顿饭，必须我来请。”饭罢，众人争着付款，王高产捷足先登结了账。阎老攥着钱轻轻叹息，将这份未偿的心意，悄悄记在了我名下。

　　阎老进会场，有人递上鲜花，他再三推辞不过，便转身递给诗集作者张铁峰，眉眼含笑：“今天你是主角，这花该是你的。”落座后，他身姿依旧挺直如静默峰峦般，专注倾听众人发言，目光常落在发言人脸上，不时颔首赞许;偶尔望向窗外天际，似在凝望心头涌动的诗行。

　　轮到阎老发言，他扶了扶麦克风，语调不高却字字铿锵：“铁峰的诗，藏着‘艺术的对立’。他浪漫不耽空想，历经磨难却未折脊梁。静观当下，他‘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赋予万物生命，在困顿境遇里兀自追寻属于自己的蓝天，何等胸怀，何等自信!”九十四岁高龄的他，身体已不硬朗，腰间还挂着引流袋，可谈及诗歌时，眼里的光比窗外日辉还要明亮。

　　发言毕，阎老起身告辞，经过我身旁时脚步微顿，枯瘦如经霜秋叶的手轻覆在我椅背上，侧望我又道：“还欠你一顿饭。”我连忙起身相送，下楼时搀住他的胳膊，隔着棉衣，指尖触到的只剩嶙峋筋骨，如历经风雨的老檀木，却将生命的热度一寸寸传递过来。他望着我，笑意漫过皱纹，第三次重复：“欠你一顿饭。”

　　到了楼下，车门打开，他被搀扶落座。我探身握别，他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紧紧攥住我，暖意真切，第四次说道：“欠你一顿饭。”他的目光里，有岁月沉淀的清澈，更有未曾改变的热忱。自阎老从京华归居礼泉以来，登门拜访者不绝，稍贵重的礼品一概拒收;为他人写序、题书名、改稿，分文不取，只将赤诚倾注于文字与故土文学扶持之中。

　　车轮滚动，载着老人远去，“欠你一顿饭”却如饱满种子，落进我心底，生出层层暖芽。这哪里是欠一顿饭?是九十四岁长者对随口承诺的铭记，是历经文坛风雨、看遍世事浮沉后，依旧未改的言出必践。收银台前的往事早已模糊，他却把“该我请”三个字，刻进了岁月与自己的光阴。

　　车影渐远，那句反复念叨的话语，久久萦绕耳畔，与风里枝丫的轻响，和成一曲绵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