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萧
黄河奔涌,裹挟千年尘沙,沉淀万古文思;太华巍峨,承载亘古风华,蕴藏哲思精魂。黄河与太华相拥的关中平原东部,深植华夏文明根脉,既镌刻山河雄浑,更烙印先贤精神图谱。柏峰以饱蘸深情的笔墨,引领读者穿透山河表象,解码文脉密码,触摸穿越千载、历久弥新的精神伟力。
《行走黄河太华间》以司马迁开篇。作者循着史圣足迹,探访韩城芝川镇高门原——此地开阔疏朗,远山含翠,沟壑如刻,雄浑苍茫的意象,恰与太史公波澜壮阔的一生、吞吐天地的胸襟相映,直观印证这片土地对其精神气质的深刻塑造。书中细腻勾勒青年司马迁壮游天下的身影,他遍历名山大川、叩问历史遗迹,不仅开拓视野,更为《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积累了鲜活素材。柏峰深情再现其旅途中的见闻感悟,凸显其“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的严谨与“考信于六艺”的执着。
书中对司马迁初入仕途的抱负与“李陵之祸”的惨烈转折着墨尤深。李陵孤军覆没,群臣落井下石,司马迁秉持公心仗义执言,却惨遭腐刑之辱。作者引其“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往”的自述,深刻剖析劫难对其身心的双重摧残。而这份极致苦难,更反衬出他“就极刑而无愠色”、忍辱发愤著书的伟大,以及“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生命抉择。柏峰深入阐释《史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双重巅峰地位:它打破旧史藩篱,真实记录上古至汉武的沧桑巨变;以跌宕叙事、凝练文笔塑造鲜活历史人物,史笔与文心交融,垂范后世。这份辉煌,正是黄河太华之地的文化厚养,与史圣在炼狱中淬炼的不屈雄魂共同铸就。
若说司马迁的精神底色是忍辱负重、以文立史,被誉为“关西孔子”的杨震,则以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树立起另一座人格丰碑。柏峰以“挺直东风不著尘”为题,精准概括其风骨,更生动再现“四知却金”的千古佳话:昌邑令王密夜怀十金,以“暮夜无知者”相诱,杨震厉声回绝:“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寥寥数语如掷金石,彰显其拒腐防变、表里如一的无瑕品格。
跳出历史惯常的“暴君”叙事,柏峰以平实客观的视角,钩沉隋炀帝杨广雄才大略与暴虐骄奢并存的复杂面相。书中展现其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承继大统的过程,既揭示其早慧与宏图,也呈现隋朝“地广三代,威振八纮”的鼎盛气象,直至江都兵变、身死国灭的落幕。尤为可贵的是,作者深入挖掘隋炀帝被遮蔽的文学才华,称其为隋代文坛“东道主”:散文文辞奥博、气象雄浑;诗歌造诣尤深,现存四十四首作品中,既有“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的清远空灵,亦有边塞诗“矫然独异”的雄健风骨,被沈德潜视为诗风转变的先声。其文学实践不仅丰富隋代文坛,更对唐诗发展影响深远。这一解读,让隋炀帝形象从扁平走向立体,挣脱单一标签,尽显黄河太华文化场域中人物评价的复杂性与历史厚重感。
柏峰笔下,文脉绵延不绝。“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家世居于太华脚下,一生坎坷却坚守文心,高举文学革新旗帜,反对浮艳柔媚的“龙朔变体”,倡导“气凌云汉,字挟风霜”的刚健文风。其诗赋骨力遒劲、文采斐然,为初唐文坛注入清刚之气,成为盛唐之音的重要先声。
书中亦详述白居易的家世、卜居渭上及任职周至的经历。渭村丁忧是其诗风的重要转折点:此前“兼济天下”的讽喻之音,渐转为“独善其身”的闲适关怀,他躬身践行“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主张,语言也愈发浅近晓畅、贴近民生。
隐逸太华之巅的陈抟老祖,是黄河太华孕育的易学宗师。书中既详述其归隐修道生涯,更深入解读“静养睡功”所蕴含的顺应自然、物我两忘的生命哲学,及其融汇道儒、创立图易学的精深思想体系,剖析其学说对后世易学乃至宋明理学的深远影响,彰显太华山水对超凡智慧的涵养。
少华山下的宋代诗人李廌,位列“苏门六君子”,诗文中饱含故土深情。书中勾勒其与苏轼的深厚师谊,梳理其描绘家乡风物、纪游咏史及友朋唱和之作,其诗风豪放不羁,散文简洁明达,既承苏门文脉,更融入黄河太华特有的雄浑气韵。
明代学者薛敬之继承并光大河东学派,其“心气”论丰富关学内涵,弟子吕柟进一步将其发扬;南大吉作为心学北传的关键人物,师承王阳明,将阳明心学引入关中,推动关学与心学交融、关学再兴。柏峰精准捕捉二人诗文中的心学思想与家国情怀,勾勒出关中学术一脉相承的精神脉络。
书中尤为精彩的,是顾炎武在太华山下的“学术朋友圈”。作者详述其家国身世与治学经历,重点描摹他与李因笃、王弘撰、李颙等关中硕儒的深厚交谊——他们在太华山下切磋经史、砥砺学问、诗文唱和,形成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学术群体,既助推清初学术繁荣,更彰显关中大地深厚的人文积淀。
“中国恐龙之父”杨钟健,是根植于黄河太华的现代科学巨匠。柏峰追溯其故乡印记与求学经历,探寻其家国情怀与科学精神的源头,重点分析其地质考古游记散文,如何将科学的冷峻严谨与文学的诗意美感完美融合;其诗歌又如何忠实记录科研历程与赤子丹心,展现先贤精神在现代科学领域的璀璨绽放。
《行走黄河太华间》结构严谨、脉络分明,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黄河太华文脉长卷。文字浸透对故土山河的眷恋,更蕴含对华夏文明赓续的深刻思考。作者以“行走”为方法,以“在场”的姿态叩访遗迹、钩沉故纸,让沉睡于时空深处的历史苏醒,让先贤精神辉光穿越千年尘埃,照亮今人心灵。
在步履匆匆、信息爆炸的当下,这部沉静深邃的纪实文学,凸显黄河太华间代代相传的精神品格——坚韧、清廉、担当、务实、开拓、热爱。这部凝聚深情与智慧的作品,值得反复品读,让人在新时代曙光中汲取并焕发精神力量。更值得瞩目的是,柏峰以《千水万壑走洛河》与本书,开创“黄土地理叙事”的文化散文新径,为当代纪实文学发展提供了新颖而厚重的书写范式。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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