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伟

　　冬日的黄河岸，没有河水奔流的喧嚣，只有凛冽的风裹着霜气，钻透衣缝，让皮肤先于意识触到了冬日独有的清寒。河水在昏暗中凝着沉郁的灰色，水流被寒意放缓，静得像一块冷却的古铁，横卧在苍茫大地，唯有岸边的浮冰还凝结着昨夜的霜花。偶有冰凌随着水流相触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空旷的河岸发出浅浅的回音。

　　天空压得极低，灰雾与未散的夜色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云絮还是雾霭，天地间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寂静漫溢，只剩心跳与风的低语，叩击着亘古的空旷。岸边的衰草在风里微微颤动，为河岸添了几分萧瑟的温柔。

　　忽然，东方地平线处的灰幕，透出一丝极淡的“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厚重的寒雾上轻轻拂过。转瞬，那缝隙里渗进一点点鹅黄，在灰蓝的底色上柔柔地晕染开来，固执地亮着，像初生的微光，怯生生却格外清晰，衬得周遭的寒意，都柔和了几分。岸旁的石滩上覆着一层薄冰，此刻也被这微光映出淡淡的暖意，连风的脚步，都似慢了几分，不再那般凛冽。

　　微光渐盛，便有了冲破寒雾的力量。鹅黄漫成杏黄，再晕作暖金，厚重的云霭被光从背后穿透，镶上参差的亮边，像碎金点缀在灰色的绸面上，褪去了冬日的沉郁。沉睡的黄河被这光唤醒，冰面与水面相映，将天光接住、揉碎，铺成一片晃动的暖影。赤金与暗紫交织，映在浮冰的棱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整条河，都在为这场日出，铺就一条凝着霜与暖的绒毯。水流轻拍冰岸，发出温柔的声响，像是古河在伸着懒腰，迎接这冬日的晨光。

　　终于，太阳从光与雾的褶皱里，被稳稳托出。先是一弧锋利的亮边，割破晨雾与霜气;继而，浑圆的金红跃出地平线，不刺眼，却裹着滚烫的暖意，像一颗从寒夜里苏醒的心脏，搏动着生命的温度。光芒化作千万支暖箭，刺破残余的清寒，填满天地缝隙。河面波光粼粼，碎金与冰光交织，似亿万尾金鳞，在水下欢腾;岸边冻硬的泥滩，也在霞光里舒展筋骨，露出暗红色的肌理;霜花遇暖，悄悄凝成细碎的水珠，闪着微光，挂在衰草的梢头，像缀满了颗颗碎钻。

　　天地骤然静默，风声渐歇，水声低吟，唯有晨光浩荡，冲刷着冬日的寒凉，灌注着新生的暖意。昨夜的霜雾、沉郁与清寒，都被这光轻轻抚平，变得遥远。黄河载着冰与光，无言奔流，浪涛轻涌，将天光揉成一片流动的金绸，承接这场冬日的加冕，将磅礴暖意，稳稳托向远方的大地，托向即将苏醒的人间。

　　风过岸边，携着晨光的温度，拂过凝霜的草木，拂过泛金的河面，这一刻，寒与暖相拥，古河与朝阳共生，冷冽的霜华与滚烫的霞光相融，便是冬日里最动人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