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靓

　　贾平凹有言：“秦人没了秦腔，那就是羊肉不膻，鱼肉不腥。”互联网社交媒体尚不普及的年代，八百里秦川的老百姓扛着锨锄、举着钐镰、拉着碌碡从开春忙到岁尾，冬闲时的吃食与乐事，像冰糖融进水中，为过惯苦日子的庄稼人送去久违的甘甜。当“红白黑绿黄”五色臊子在灶台上袅袅冒香，翠生生的香菜为羊肉泡馍添上鲜活点缀，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在热气氤氲的面条上铺展晕开，面团在油锅滋滋作响中变得蓬松饱满，一道道美食端上桌时，农家人攒了一年的忧愁烦恼，也在煎炒烹炸中涤荡殆尽。舌尖的美味抚慰饥肠，视听的盛宴则充实空乏的灵魂。“剧团将于近日演出”的消息顺着村头大喇叭绕着巷子传开，昔日的寂静瞬间沸腾——烧火的、搭炭的、提笼闲逛的，纷纷撂下活计，蹬上磨得掉漆的“二八大杠”，捎上老人抱上娃，车轮碾起的干土扬起浮尘，一群人顾不上累渴呛咳，如黑蓝色雾气般往戏台聚拢，昔日荒草丛生的冷僻台子，立马有了烟火气息。如果说唱戏是一锅好菜，淳朴热切的戏迷们便是灶下的柴草与火苗，唯有柴草炽烈，饭菜才能炖得鲜香入味、老少皆宜。

　　台上悲欢离合，台下人间百态。通讯闭塞的年代，老百姓教养儿孙、敦睦邻里的道理，大多来自戏文。梆子一敲、板胡一响，哪怕是简陋的农家小院，也立马有了不输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恢宏气象。“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戏台上的“周仁”又羞又恼，亮出“梢子功”绝活，观众纷纷落泪叹息，共情着他蒙冤后的悲愤与苦楚;“太平年间把荣享，国太为何加愁肠”，定国公徐彦昭、侍郎官杨波冒死进宫，为挽救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向太后晓以利害，大忠大义不再是书本上的抽象概念，而是杨波为天下苍生须发尽白的凛然风骨;“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素未谋面的周天佑、李遇春兄弟一见如故，相约上为国家建功、下为亲人证清白，命运将悲喜得失紧紧缠绕。一方戏台浓缩了古往今来的传说，旧时王侯将相的堂前燕，借着板胡三弦的鸣奏、生旦净丑的演绎、唱念做打的功夫，扑簌簌飞入寻常百姓的眼中和心间。

　　古时俞伯牙琴艺卓绝却难觅知音，直至遇见钟子期，琴声中巍巍乎若太山、汤汤乎若流水的意蕴才为人所知。秦腔的根，便扎在群众心中，若没有老百姓淳朴的笑与泪，她便失了滋长的阳光雨露。过去的关中农民如黄土般坚韧静默，把内心的热血向往藏在木讷寡言的外表下，唯有听戏时，才能卸下生活重担，让感官沉浸式融入剧情跌宕：为“手拖孙女好悲伤，两个孩子都没娘”的王仁厚老汉拭去泪水，为“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的白娘子阻隔法海金钵，为高文举与张梅英姐弟牵起姻缘红绳，为“未曾开言我心伤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的苏三捎去家书解愁，为“怨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的李慧娘燃起赤诚。纵使平日只与土地为伍、重复耕作，当板鼓、钩锣、铙钹、梆子的合奏响起，他们便化作杨家将征讨番邦的千军万马，化作诸葛丞相北伐中原的铁骑雄师，化作李慧娘怒斥奸佞的滚滚烈焰——如沉睡千年的兵马俑被唤醒，以至刚至大之气冲刷世间颓靡，迸发出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非凡气势。

　　戏如明镜，映照出世间万态。相较于唱腔婉转、柔情似水的南方剧种，其如苏州园林般曲径通幽;而豪情万丈、烈如风雷的秦腔，恰如黄土窑洞般拙朴浑厚、浑然天成。女孩子围立后台，静观旦角描柳眉、敷脂粉、理云鬓、簪珠翠、舞水袖，仿佛窥见理想中冰肌玉骨、遗世独立的自己;男孩子猴儿似的窜上树梢，看花脸演员扮演的西楚霸王掷杯起立，鼓掌鼓到手麻也浑然不觉，满心都在幻想自己成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农村主家把演员当作乡党，将浇好卤子的醇香面食摆成一排，忙碌半晌、汗透衣衫的演员们端起碗便大口吸溜，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双方的心意如三秦扯面般扯不断、煮不烂，毫无客套虚伪。暮色渐浓，后台的角儿透着疲惫，瘫坐在椅子上如弯弓新月，可观众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密密麻麻，角儿便立刻抖擞精神，添唱几段折子戏，声腔始终如圆月般饱满清亮。这大抵就是“众星捧月”的真谛——没有群星衬托，月亮的光辉难免折损大半。

　　著名作家陈彦曾说：“秦腔的苍凉与悲壮是与这块土地有关联的声响，但我更觉得，因为秦腔的生命长度，而使我更懂得了人性、人情与世事的艰辛沧桑。”秦腔之所以能成为人性、人情与世事的镜像，正因她从未离开脚下生养她的厚重土地，从未辜负世世代代视她为生命图腾的淳朴人民，从未忘记岁岁年年与她相知相守的灵魂知己。“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童年看戏的场景之所以在脑海中永不褪色，是因为它浓缩了农耕社会德业相劝、守望相助、患难相恤的烟火温情，还原了烟袋锅的呛气、灶膛柴火的噼啪、镰刀割过的麦茬与挂着晨露的苞谷田，让淡淡的乡愁萦绕心间，为身处数字孤岛、深陷焦虑内耗的我们，提供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记忆家园。未来，愿承载秦音、秦韵、秦情的秦腔，串联起这方土地的古与今，为三秦儿女延续永不枯竭的精神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