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刮过三秦大地的田埂与村舍，檐角的冰棱坠着寒光，像是年的序曲被轻轻敲响。陕西的腊月最是凛冽，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凇似的冰花，映着院外老槐树的枝丫，屋里却早已暖融融的，弥漫着面香、卤汁香，还有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欢喜。

　　从记事起，就听母亲总说“腊月不忙，过年不旺”。刚进腊月门，她就开始擦拭家里的黑陶蒸碗。这蒸碗是陕西人过年的魂儿，无论关中、陕南还是陕北，少了它，年味儿就淡了大半。头件大事便是蒸年馍，发面要选在向阳的窗台，母亲把酵母溶于温水，拌进雪白的面粉，手掌按下去，面团便软软地回弹，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温柔。醒面的功夫里，她会切好红枣、葡萄干，等面团发得蓬松如云朵，就揉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馍馍，有的嵌上几颗红枣，有的搓成长条盘成花卷，最讲究的还要捏出鱼形、兔形，寓意年年有余、吉祥如意。蒸锅里的水咕嘟冒泡，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带着麦香飘满全屋。我总爱守在锅边，等母亲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白胖的年馍冒着热气，红枣的甜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伸手捏一个，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松开，那是腊月里最实在的甜。

　　蒸碗的准备更是细致入微，母亲早早就从集市上买回带皮五花肉、排骨、鸡块，还有陕西人最爱的莲菜、海带与黄米。关中的蒸碗讲究浓油赤酱，处理五花肉时，母亲会把肉煮至八分熟，捞出沥干后趁热抹上蜂蜜，再放进油锅里炸至金黄，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码在蒸碗底部，铺上姜片、葱段，浇上用八角、桂皮、香叶熬制的老卤汁，最后盖上一层泡软的干豆角或梅菜，压实后放进蒸笼。黄米甜饭是蒸碗里的甜口担当，母亲会把黄米提前泡发，拌上红枣、南瓜、葡萄干，铺在碗底，蒸得软糯香甜，老人小孩都爱这一口。小酥肉蒸碗也不能少，肉块裹粉炸至金黄，再与土豆块、胡萝卜块同蒸，浇上一勺醇厚的肉汤，香气隔着锅盖都能飘出老远。

　　蒸碗要蒸够时辰才入味，母亲会把装好的蒸碗一层层摞在大蒸笼里，小火慢蒸两三个时辰。蒸汽氤氲中，肉香、卤香、菜香交织在一起，漫出厨房，飘满整个院落。邻居阿姨路过，总会笑着问一句：“你家蒸碗出锅了没?闻着可真香!”母亲便热情地应着：“快了快了，等熟了给你端一碗尝尝!”这一碗碗蒸碗，不仅是舌尖的美味，更是陕西人邻里相照的温情。

　　腊月的日子，就在这些忙碌中悄悄溜走。扫尘时，全家一起动手，擦玻璃、洗窗帘，把一年的尘埃都扫去，老辈人说这是“扫去穷运，迎来福运”，盼着来年干干净净;剪窗花时，母亲拿着红纸，剪刀上下翻飞，转眼间，喜鹊登梅、年年有余的图案就跃然纸上，贴在窗上，红得耀眼，添了几分年味儿;办年货时，城乡的集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父亲扛着写满吉祥话的对联和福字，母亲提着水晶饼、琼锅糖，我攥着一串酸甜的糖葫芦，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心里满是期待。 腊月的风依旧寒冷，但屋里的烟火气、亲人的笑语声，把寒意都驱散了。那些蒸年馍的香气、蒸碗的卤香、扫尘的忙碌、剪窗花的欢喜，都是陕西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儿。

　　腊月里的每一件事，都藏着对过往的总结，对未来的期盼，藏着一家人血脉相连的牵挂，也藏着三秦大地代代相传的民俗与温情。等年馍蒸好，蒸碗扣在盘子里，肉烂脱骨、卤汁浓郁，黄米甜饭软糯香甜，水晶饼甜而不腻，琼锅糖脆香可口，年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而那些腊月里的忙碌与欢喜，早已酿成了最醇厚的记忆，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也让陕西的年，始终浸润在这烟火氤氲的温情里。 (孙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