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

　　立冬后的一个周末，应朋友之邀，我前往阎良石川河闲逛。

　　我们驱车途经极限运动训练基地，沿河畔路一路东行，道路两旁整齐停放着各式车辆，河畔人流熙攘、帐篷错落，恍若赶会一般热闹。

　　抬眼望去，石川河满河床的芦花顶着素白绒冠，在风里悠悠摇曳;几只麻雀不时掠过河面，振翅于澄澈碧蓝的天际间啾鸣……初冬的石川河，宛如一幅清隽的水墨画卷，徐徐铺展在我们眼前。

　　潺潺河水是石川河的灵魂。此时的它，不复夏日的湍急，也褪去了秋日的丰盈，低吟浅唱着绕着圆润的青石缓缓淌过。蜿蜒河床上，水流清浅澄澈，河底大小不一的各色卵石清晰可见，石上还附着倔强留着一抹深绿的青苔。阳光斜洒而下，落在水面波纹上，碎成点点金芒，随波轻漾。偶有几片枯黄树叶飘落水面，如一叶扁舟，载着初冬诗意漂向远方。

　　听当地老人说，这潺潺流水是近十年来生态综合治理与生态补水的馈赠，让干涸许久的石川河重焕生机。我俯身掬一捧河水，指尖微凉、水质清澈，仿佛触到了这条河鲜活的脉搏——这是石川河独有的冬日律动。

　　极目远眺，石川河两岸最惹眼的，便是这满河床的芦花。从极限训练场北侧河道到康桥东侧两岸，芦苇荡连绵数公里，蔚为壮观。

　　初冬的芦苇秆褪去青绿，化作沉稳的金褐色，枯而不死;顶端的芦花却愈发洁白蓬松，迎风轻舞。风起时，千万株芦苇齐齐弯腰，芦花如漫天飞雪般飘飞，调皮地落在游人肩头、发梢，也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伸手轻捻一朵，绵软绒絮从指缝滑落，恰似握住了一捧初冬的月光。这些芦苇，是石川河的守护者，根须深深扎进河滩淤泥，固守水土，也为水鸟撑起了栖息的家园。当地人说，芦苇是石川河的“庄稼性子”，不张扬、不娇气，贫瘠滩涂能扎根，寒冬腊月可挺立，一如这片土地上坚韧的渭北儿女。

　　芦花深处，藏着石川河的灵动，也藏着生态复苏的印记。天空中，白鹭舒展修长的翅膀盘旋翱翔，如今已是这里的常客;麻雀成群掠过芦苇荡，叽叽喳喳地鸣叫，为清冷冬季添了几分烟火气。偶尔有喜鹊落在岸边白杨树上，黑白相间的羽翼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们啄食树籽，不时发出清脆啼鸣，似在为石川河的冬日喝彩。我在芦苇丛旁，看见一只苍鹭站在水中青石上，脖颈微缩、纹丝不动，宛若一尊玉雕，唯有眼珠转动时，才显露出生命的灵动。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和朋友踩着河堤的木质栈道缓步前行，栈道旁的草叶凝着薄薄白霜，脚下沙沙作响，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鸭。它们扑棱着翅膀滑向河面，搅碎了水中云影，也搅乱了岸边崖壁的褐色倒影。这是石川河独有的景致：土褐色崖壁的坚韧，更衬得芦花雪白柔美;清浅河水与湛蓝天空在天际相融，冷暖交织间，竟生出几分塞上江南的婉约意境。

　　沿着河道往东，对面塬坡上高耸亭宇的轮廓隐约可见。岸边参差树木褪去枝叶，露出遒劲枝丫，与脚下石川河相映成趣。夕阳西下时，暮色为石川河镀上一层暖金，芦花染成金红，河水泛着胭脂色波光，崖壁的褐色愈发浓郁。归巢的鸟儿成群飞向塬边树林，留下几声悠远鸣叫。河堤上的游人渐渐散去，唯有潺潺河水依旧流淌，芦花依旧摇曳，石川河的初冬暮色，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宁静与安然。

　　我坐在栈道长椅上，望着眼前景致出神。冬日的石川河，没有春的姹紫嫣红，没有夏的郁郁葱茏，也没有秋的层林尽染，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风骨与韵味。它褪去繁华，展露本真：清浅流水是它的温柔，挺立芦苇是它的坚韧，翩飞水鸟是它的灵动，褐色崖壁是它的厚重。这是一条河的冬日，更是一片土地的重生。

　　暮色渐浓，寒风渐起，芦花依旧摇曳，水声仍在耳畔。起身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川河，几只晚归白鹭掠过河面，悄然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冬日的石川河，美在清隽，美在灵动，更美在那份历经沧桑后依旧温柔的生机。它像一首写在关中大地上的短诗，字句朴素，却余味悠长，让每个见过它的人，都忍不住沉醉在这冬日的美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