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景波

　　元旦在西安时，恰逢落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却没能在城里存住，只在公园角落寻得一丁点痕迹。堂弟发来的视频里，家乡的雪足有一尺多厚，整个冬天都不会消融。我偏爱落雪的冬日，不顾大哥、儿子及众好友的挽留，悄悄在手机上订了车票，决意归乡。

　　你可知蟒岭山?在方圆数百里的商洛群山中，它最为出名，东西横贯秦南和豫西，分隔长江与黄河水系，将洛南县单独划分至黄河流域。这独特的地理格局，也造就了洛水之南的一方天地——洛南，既是中国汉字故里、早期人类发祥地，又兼具秦楚气候，山水秀美，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康养胜地。

　　洛南县东南角，紧依蟒岭山北麓，有一道狭长山川名为杨川。川中一处向阳山湾，唤作阳坡圪崂，便是生我养我的故乡。造山运动时，水火交融间冲出这片错落有致的山湾，肥田绿水相映，宛若桃花源。落雪之后，这里更成了如幻似真的童话世界。

　　鸡叫三遍，将山湾从沉睡中唤醒，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晨色里渐渐清晰。雪后初晴的天空格外明净，霞光如彩绸般浮于东边山巅，为山湾万物镀上一层浅影。

　　“梆，梆，梆”，堂弟爱国在前院砍柴火的声响最先打破静谧;紧接着，兄弟根虎在村前开动粉碎机，给羊粉碎饲料;隔壁退休的堂姐夫妇，家境优渥却闲不住，闻鸡起床，总爱寻些活计打发时光。湾里人个个勤劳，这般氛围下，便是想懒也懒不得。我起身生炉升温，山里最不缺柴火，取暖多赖于此。待太阳露脸，家家户户院落里升起浓浓的炉烟，如墨晕般缭绕在山湾上空，与霞光交织，瞬间为这片天地添满暖意。

　　我家在山湾最深处，屋后山边有一大片湘妃竹，恰似林黛玉潇湘馆中的景致。竹下植有几株梅树，花期比西安的梅稍晚，蜡梅初绽，红梅点缀着花色，正是隆冬时节。生炉后，我第一桩事便是提桶去竹园，想取梅枝上的雪烹茶，可惜梅上残雪已消，竹枝上虽积着厚雪，却已凝结成坨。好在天气预报说，四九腊月里，还会有几场大雪降临。

　　炊烟散尽时，满湾都飘着玉米粥的香气。刚从西安回来，我就急着让妻子做红粥——用小豆或四季豆与苞谷糁同熬的粥。寒冬里，铁锅柴火慢熬的粥最是暖心，配一盘辣子蒜水调酸菜，再炖一砂锅萝卜豆腐，一家人围炉而食，饱腹后满头大汗，浑身都透着舒坦。

　　我曾总想着，消雪时坐在檐下台阶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握一杯热茶听檐水滴落，该是何等惬意。可湾里人得知我和妻子归来，吃过早饭便陆续赶来串门。我家院子向阳背风，是村里最暖和的去处，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竟有几分阳春三月的暖意。有年轻人掏出一瓶酒“咣”地放在桌上，要与我对饮。我本就约了大家晚上围炉煮茶、饮酒闲谈，见状便忙让妻子下厨备菜。老人们习惯靠墙而坐，我拆了一包劲大的芙蓉王分给他们，烟一点燃，话匣子便打开了，话题多是闲谈政事;年轻人反倒满心都是养家糊口的奔波，难得有机会小酌，只想趁此放松身心。

　　忽然，四个簸箕大小的影子掠过院落上空，朝湾前河畔飞去。“老鹳!”家乡人都这般称呼这种大鸟。我倒觉得它们该是松鹤，只因这四只大鸟常栖息在屋后的松树上。家乡生态极好，湾前湾后群山被茂密森林覆盖，一条源自蟒岭深处的小河四季不涸，蜿蜒穿湾而过，引得鹤、鹳、鹭等食鱼水鸟在此栖息繁衍。前年母亲尚在时(享年98岁)，曾叮嘱我冬日要砸开河面冰层，方便鸟儿捕鱼过冬，这话我一直记在心上。

　　我当即倡议，湾里的年轻人纷纷响应，各自回家取来镐、镢、钎、锤等工具，到河道砸冰。河道上分布着一个个天然石潭，潭中皆有游鱼，砸开冰层后，鱼儿浮出水面透气，正是水鸟捕食的好时机。

　　旁人总说冬日要去三门峡看天鹅飞舞，我却想说，不如来阳坡圪崂，看老鹳踏冰捕鱼。人与鸟和谐共处，这里的水鸟全然不惧生人，索性相伴在冰上嬉戏，直至夕阳西下。“人约黄昏后”，而我们早已约好，入夜后效仿“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雅趣，围炉尽欢。

　　冬日在家乡，我终究等来了腊月里的又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