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军

　　“荣军，麻烦跟你爸说声，再给我做点豆腐呗?过年就馋你家这口。”朋友又打来电话，上次尝过父亲做的豆腐后，一直念念不忘。

　　父亲与共和国同岁，一生操劳不休。十几岁参与襄豫铁路三线建设，回村后开过豆腐坊、养猪场，烧过数十年石灰窑，还办过魔芋加工厂，年近五十接任村支书，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父亲是远近闻名的能人，干一行精一行，其中最让乡亲称道的，便是他的豆腐手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陕南安康地处南北过渡带，当地人皆爱吃酸菜，老家汉滨区更有“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的俗语，家家户户都备着泡菜、浆水等菜坛子。

　　父亲做豆腐，正离不开这浆水。他沿用祖传老手艺，以农家浆水点制，区别于市面用石膏点制的豆腐——后者一斤黄豆出三斤，父亲做的仅出两斤，却口感绵密、豆香醇厚。

　　父亲做豆腐向来较真，一道工序都不省。我幼时，家里靠石磨磨豆，父亲一圈圈拉磨;我上中学后，他买了打豆机，才告别了费力的手工推磨。

　　做豆腐每一步都容不得马虎。黄豆用山泉水浸泡一天一夜，吸足水分后磨成糊状，再用纱布过滤出鲜亮的豆浆，倒入铁锅用柴火慢烧。待温度适宜，倒入浆水“点”豆腐——这是最关键的环节，火候与时机直接决定豆腐口感，需精准把控，让豆浆慢慢凝结成豆腐脑。

　　豆腐脑做好后即刻压制。在豆腐箱铺好包单布，舀入豆腐脑裹紧，盖上木板，再压上一块五十斤重的锁子石，那是父亲练臂力的“器械”。父亲常说：“做人就像压豆腐，得实在，不能掺虚带‘水’。我做的豆腐掉在地上都不易碎，掺水多了一拿就散。”他的豆腐方正紧实，煎炒不变形，正如他教导我们的：“做人要亮亮堂堂、方方正正。”

　　父亲做豆腐的过往藏着不少故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产队时期，劳力多下地挣工分，父亲手艺全面，重活和细活都能扛，旁人不愿干的活，他总是主动承接。

　　有人夸他做的豆腐好，父亲便会讲起生产队豆腐坊的事。那时他把豆腐坊打理得声名远播，别家需走村串户吆喝换豆腐，而他做的，即便隔着山梁，也有村民赶几十里路来换，彼时乡村无市场经济，皆以黄豆兑换。

　　豆腐坊红火后，有人心生嫉妒，造谣父亲贪污黄豆，起哄要换他。队长私下商议后，让父亲停手下地，另换他人接手。父亲虽不舍，仍妥善交接，留下豆腐坊两年结余的两千多斤黄豆;他还用豆渣养出二十头肥猪，让生产队实现自给自足，彼时周边不少地方温饱难继，我们队却能吃上豆腐和肉，令邻里羡慕。

　　可接替者不到半年便把豆腐坊搞垮，豆腐口感大减，养猪场也因管理不善乱象丛生，不仅亏光了留存的黄豆，猪也所剩无几，往日红火不再。

　　村民们合计后，一致请父亲回岗，他前后在生产队做了十年豆腐。父亲的豆腐之所以出众，源于他对手艺的极致追求，不偷工减料，凭实打实的品质赢得认可。

　　如今父亲年近八旬，我带妻女回家或过年团聚时，他总会做几板豆腐，还叮嘱我给朋友带些：“自家做得放心，大家爱吃，我就乐意做。”

　　父亲始终如他做的豆腐般，厚道实在、不忘初心。他的豆腐承载着做人的道理：无论做事做人，唯有实实在在、清清白白，方能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