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恒艳

　　暮冬的风裹着黄河滩的清冽，掠过塬头枯草，直直扑进洽川湿地。我与母亲揣着对《诗经》“在河之洲”的向往，踏入这片陕东水泽。无雪的冬日，洽川少了素白遮掩，却将芦苇、瀵泉与黄河的本真，袒露得淋漓尽致。

　　脚下土路被晨霜浸得微硬，踩上去带着细碎脆响。不同于雪天的绵软，冬日湿地更显清瘦。连片芦苇褪去秋日的黄，秆子被风削得愈发挺拔，枯黄叶片卷曲如老妇人攒了一辈子的皱纹。芦花早已散尽，只剩光秃秃的穗子在风里轻摇，似在诉说水泽旧事。母亲扶着栈道栏杆缓步前行，指尖划过粗糙木纹，忽然笑道：“原来诗里的芦苇是这般模样，不像家乡的竹子，总带着几分娇柔。”

　　洽川的魂，大抵在那几眼瀵泉。别处冬日水洼早冻成冰碴，唯有这里的瀵泉终年冒着二十多度的热气。走近时，水汽袅袅升起，氤氲散开，将周遭芦苇梢染得湿漉漉的。泉眼周围的石头爬满青苔，绿得发亮，恰似这片冬日湿地里藏起的春天。水底水草招摇，青碧叶尖随波起伏，引得几尾小鱼穿梭。几只白鹭立在泉边浅滩，修长的腿浸在暖水里，洁白的羽毛被水汽濡湿，愈发莹润。它们偶尔伸长脖颈啄一口青苔，动作慢如梦境，不惊半分波澜。

　　沿木栈道往深处走，风里渐渐漫开芦苇的清香。道旁枯草间，藏着几株野菊残朵，褐色花瓣紧紧裹着花心，攥着不肯散去的秋意。忽然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抬头便见两只黑鹳展开翅膀掠过芦苇荡。它们的翅膀如浓墨般黑，翅尖扫过芦苇梢时，惊起一串细碎响动。黑鹳飞得不高，翅膀扇起的风带起缕缕水汽，与天边云影相融。母亲停下脚步仰望，眉眼间满是欢喜：“这鸟儿，倒像是从画里飞出来的。”

　　越靠近黄河，风势越急。远远望见河面，心头骤然生出几分震撼。无雪覆盖的黄河水显出深褐底色，水流放缓了脚步，褪去夏日的奔腾咆哮，多了几分沉稳气度。水面飘着一层薄雾，朦胧了对岸塬头，枯黄的野草在雾里影影绰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几只野鸭凫在水面，把脖子埋进翅膀，偶尔探出头啄食浮游生物，激起圈圈涟漪。母亲指着远处河面轻声说：“你看，这黄河水竟也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两千多年前，是否也曾有这样一个冬日，有人站在这片湿地，听雎鸠啼鸣、看芦苇苍苍，写下这流传千古的诗句?那时的洽川，大抵也如此刻一般，无需雪的装点，藏着最朴素的诗意。

　　我们在黄河边伫立许久，看夕阳缓缓沉下塬头，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芦苇荡里，归巢水鸟的几声啼鸣打破了湿地的静谧。远处瀵泉依旧冒着袅袅水汽，与天边晚霞相融。此刻的洽川褪去所有喧嚣，只剩风的轻吟、水的低语，以及芦苇与黄河的私语。

　　原来，冬日洽川从不需要雪的点缀。枯黄芦苇、冒气瀵泉、展翅黑鹳与缓流黄河，都在诉说这片土地的故事。它们蛰伏着等待春天，正如藏在心底的诗意从未消散，只待东风一吹便蓬勃生长。

　　暮色渐浓，我们踏上归途。身后的洽川湿地渐渐隐入夜色，唯有瀵泉的水汽仍在夜色里朦胧，如一场未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