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皮

　　小时候最盼过年，一是去外婆家，二是等外婆来家里做客。我家在坡下，站在后院就能望见坡上的路。约定之日，我和哥哥便守在院中张望，望见外婆和外公的身影，就飞奔迎接。如今回想，满是纯粹的欢喜。

　　外婆离世近一年，我的思念从未停歇。生前总因琐事耽搁探望，如今阴阳相隔，思念却愈发浓烈。家人说她高寿离世是喜丧，劝我节哀，但她走得突然，我至今难以释怀，常忍不住红了眼眶。

　　记忆里我总觉得在外婆家待了很久，后来才知是哥哥待得更久——许是我想留下的念头更强烈。每次离开，我和哥哥都为谁能留下争执，只因贪恋外婆的温暖。大多时候，外婆会藏起哥哥，哄我先动身。

　　初中暑假，我骑车去外婆家，进门问外公“我婆呢”，得知外婆不在，便转身就走。后来外公跟家人打趣此事，如今听来满是尴尬。

　　外婆的点滴，都刻在我心里：记不清几岁时，我在外婆家因想家，在麦场边大喊爸爸小名劝他别打妈妈，惹得邻里大笑，外婆急忙拉我进屋。还有次过年尿床，二舅发现后，外婆没说一句埋怨，默默帮我换衣换床单，轻声哄我入睡。这份温暖，我永生难忘。

　　小时候常看见外公外婆拌嘴，外公执拗直爽，难免起摩擦。外婆偶尔悄悄抹泪，却从不大吵大闹，她的温柔藏在对家的包容里。

　　老家大年初三舅舅家待客，是我最期盼的日子——能见亲人还能领压岁钱。外婆有三个女儿、三个儿子，后辈们日子越过越红火。她总在能力范围内给我们发最多的压岁钱，即便我工作后，仍坚持要给。这份爱，我始终铭记。

　　母亲常跟我们讲外婆和舅舅们的好，说小舅记性好、大舅有主见，又说外婆包容邻里妯娌，从不与人红脸。母亲的话，让我们早早懂得“忍耐是福、吃亏是福”。

　　去年参加外婆的葬礼，大舅在悼词里讲了许多外婆的往事。我才知晓，外婆年轻时自学了裁缝手艺，婚后因家里劳力不足，便带着妈妈和二姨天天熬夜做衣服补贴家用。她为人谦虚谨慎、包容博爱，在村里、大队里都极受爱戴。后来大舅做生意日子好起来，外婆也常叮嘱他要多关心亲友邻里。她的一生，都在默默燃烧自己，照亮身边的人，这份善良、包容与大智慧，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我工作成家后，见外婆的次数不多，但逢年过节或家中有大事时总能相见。她每次都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还常说聚会不是为了吃饭，而是盼家人团圆。简单一句话，满是牵挂。

　　表弟孩子办百天宴，我送外公回家时，才知外婆病重卧床。她见我进来，强撑着询问家人情况，我扶她喝汤时，她还念叨：“看把娃累的。”

　　2023年12月1日，我在延安出差时，半夜收到哥哥的短信：“外婆走了。”眼泪瞬间决堤，那一刻才真切体会到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再多思念与孝心，都已来不及。

　　外婆，谢谢您用爱填满我的童年，谢谢您留下的精神财富。这份力量，会支撑我走好往后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