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春

　　母亲抱恙已一月有余，老人已经两次手术，十多年的癌症患者，如今医生已回天无术，只一再嘱咐尽量让老人少受痛苦。不得不接受母亲在不远的将来要离我们而去，但我们姐弟们还在四处求医问药，期盼奇迹的再次光顾。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多日的忧郁，我已神情恍惚，隐约中毕加索15岁时作的油画《科学与慈善》好似就在眼前，画中左边的医生正在为病人测量脉搏，右边站着一位修女，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汤药，病人躺在画面中间，已经奄奄一息，忧伤的眼神投向修女怀抱中的孩子，她无力而垂落的手和医生把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幅油画里，医生和修女分别代表科学与慈善，意在告诉人们无论是科学还是慈善，其实都无法抵御死亡，那是命定的归途，人们奋力挣扎却难以挣脱。

　　多少个不眠之夜，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已经羽化登仙的祖父，我的童年有一大半的时间是爷爷陪伴的，他出殡时的画面永生难忘，最让我没法忘怀是挂在灵堂前爷爷的遗像，那是父亲请我们当地最有名的一位画师创作的，把祖父最经典、最富神采、文质彬彬的老先生的形象一展无遗。从画像上看不出一顶点儿的人生的悲凉，只有的是那一份安详。我记得为人师表的父亲接到爷爷的这幅画像时，不住地点头夸赞，为表达谢意特地设宴招待，席间，这位画师借着酒劲与父亲说：“死，不是生命的寂灭。而是超越。生命超越了肉身，获得恒久的安宁。”那时的我还很小，只记住了这句话，如今在这特定的时间段内再来反刍，其间的深意让我能得到片刻的慰藉。

　　不仅病痛能夺走人的生命，天灾人祸一样会无情地置人于死地。2008年汶川地震近7万人遇难，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近25万人死亡，第二次世界大战伤亡人数超过8000万人……

　　那一年的凌晨四点，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我们，是母亲接到家弟的电话，告知当晚有地震，妈妈与弟弟均打电话与我们，但我和爱人早已关机休息。当时我们还居住在山西介休，网上有铺天盖地的信息，当晚本地有地震，子时过后，网上传得越来越紧，母亲再数次电话，也无济于事，只得亲自来叫醒我们。知此事后，爱人急着抱起孩子下楼，却见我仍在慢吞吞地拖拉，院内操场上已满是人，忽想起了晚上起夜时，看到后面马路两边好多车，才反应过来那是有的人躲车里避难了，那一夜很多人一宿未归，爱人凑我耳边小声调侃：“你是真不怕死?”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他一句：“你、我、孩子，全在家，要死要活，在一起。”从第二天早上的新闻里得知，是有人在网上散布谣言，实质没有地震。这时，再细想，也许那一次真有地震，自己是否早已命勋黄泉?

　　人的一生也会遇到太多无情的险难，生死也就那么一瞬间。我们一家人有惊无险的经历渐渐清晰——从云南旅游返程的飞机上，遇到了强气流，在过秦岭时，飞机猛然直线下降，虽然广播里讲过可能会有些颠簸，因为经常乘坐飞机，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都是左右晃动、或是微小的下降，因为经历过，我们一家三口没太在意。没想到这次下降是往向掉似的陡降，并且是人们还在惊慌失措中，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次下降随之而来，应在五分钟之内来了三次，空姐都没有讲完如何使用救生衣，整个机舱的乘客都在大呼小叫，东倒西歪，我家孩子也已经吓哭，钻在爸爸怀里，爱人极力地稳定着自己的同时安抚着孩子，而我镇定地抓着前面椅子上的扶手，眼睛望向孩子。大概有十多分钟，飞机才恢复了平稳，大家的情绪逐渐地归于安静。爱人问我，你咋好像一点也不慌?我回答：“我们一家三口都在飞机上，要能活都能活，真要坠机，一个也活不了，生死在一起，没啥害怕的。”死于西班牙特内里费空难、日本航空123号班机空难遇难的的人数均已愈五百人之多，谁能保证每个人在某个时间的绝对安全?

　　凌晨两三点，是最煎熬之时，只能刷手机，暂时地麻痹自己。正好有《王牌部队》，看了进去，最让我感动的是身为师长的郑源来到英雄九连安抚战士们的情绪：“哭,怎么了，你们团里走了那么多人，不哭吗?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是英雄就有眼泪，没有眼泪那是石头。”他让高粱拿出锦旗展现在大家面前，“生死在一起”五个大字异常醒目，正因为有生死在一起的决心，才不顾一切向敌人冲锋，用身体为战友抵挡子弹，只有生死在一起 ，这支为战争而存在以和平为终极目标的军队，才是一支有情怀的军队。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是写不出来的，这五个字出自顾一野，张飞排长为救他而英勇牺牲，他护送骨灰和其未婚妻回老家，了解到排长家的艰难处境，母亲病重、阿秀刚生下一个孩子，家庭条件十分困苦，他下定决心承担起这份责任，与江南征分手，迎娶了阿秀，并与她一起抚养小飞成长。顾一野用行动诠释了“生死在一起”这五个字。是什么让他做出这艰难的抉择?是爱的力量突破了生死的界线，造就了如此幸福的两对军人家庭。

　　“大我”面前，“小我”太不值一提，但人世间的爱，会给予众生太多的关怀，妈妈，在人世间的每一天，我们姐弟三人及亲朋好友会陪着您，有朝一日您驾鹤西去，与父亲团聚，这也是您一直以来的心愿，到那时，爱能冲破阴阳两界，我们依然与您在一起。

　　东方已现鱼肚白，韩红的《天亮了》反复萦绕在耳际：不要离开不要伤害/我看到爸爸妈妈就这么走远/留下我在这陌生的人世间/我愿为他们建造一个美丽的花园/想要紧紧抓住她的手/妈妈告诉我希望还会有/看到太阳出来/妈妈笑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