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凤艳

　　读朱百强短篇小说《大雁飞过王家村》(原载《四川文学》2024年第11期)，我被大地的广袤、农耕文明的煦暖、农人内心的柔软及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深深感染：仿佛置身作家笔下的田畴之间，贴近农事、农人与童年伙伴，重历父老乡亲对土地与自然的热爱，再悟“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自强不息”等理念温润心灵的光辉。

　　小说多重主题中，最突出的是中华农耕文明中的生态智慧。这种智慧根植于万物生长的自然形态，正如小说开头所叙：

　　“为什么如此热烈地欢迎大雁?因为它们的到来，我们就可以拾雁屎了。因为那时候，我们靠鸡产蛋养猪增加家庭经济收入，而家畜家禽都是张嘴货，每天要吃的。雁屎是猪的美味佳肴，猪吃了长肥能交食品站换钱，钱能交学费，买本子买笔。这是一种良性循环。基于这种朴素的认知，我们觉得大雁就像朋友一样，喜欢它们是自然的事。”

　　这种自然形态构成的“良性循环”，直接关联着孩子们的学费、文具等生计与成长需求。作家借此暗喻：生态文明的健康发展与人的健全发展息息相关。所谓健全发展，既包括吃饱穿暖的基本生存需求，也涵盖认知、情感与精神层面的成长。而农耕文明的生态智慧作为群体智慧的根基，很大程度上源于人性本善的特质，以及“天人合一”理念的世代传承——小说中“我娘”与李宝良的爷爷，便以忠厚仁义、珍爱万物之心教化后代。

　　小说主题鲜明：农耕文明中的生态智慧亟待继承发扬，这既是现实需求，更具紧迫性。这一点也体现了作家对现实的关切，彰显了文学的在场性与作家的责任担当。

　　朱百强对“弘扬生态智慧”这一宏大主题的呈现，兼具智慧与艺术性，更饱含浓厚的乡土情怀与岁月回望感。他在时光流转中回望往昔，从“捡拾雁屎”这一旧事里发掘生态保护的深层意义，通过精巧的情节建构、生动的人物刻画及对比等手法，强化主题感染力。

　　《大雁飞过王家村》讲述的是一则充满诗性的天地故事，诠释了万物间的恒常联系。开篇便勾勒出温暖画面：冬日黄昏，一群衣衫朴素的孩子在打麦场“挤暖暖”，即便天寒仍流连户外——这份对自然的热爱本是天性。忽然有人惊呼“大雁来啦”，孩子们瞬间同步驻足仰视，只见雁阵呈人字形在蓝天穿行，鸣叫声似在诉说对南方暖地的向往。这一开篇，既藏着农村少年对飞翔的憧憬，更饱含他们对自由幸福生活的期许。

　　也正因对大雁的这份特殊情感，“我”和余贵生天不亮就去拾雁屎，随后赵立志、李宝良等大批孩子纷纷加入。他们心细体贴，捡拾雁屎时小心翼翼，绝不打扰大雁啄食休憩，还互相帮扶着将雁屎带回家。这份懂事，正是家庭教育的成果。“我娘”痛斥王麻子“像威虎山上的座山雕，天生就是野物的敌人，糟害生灵，不得好死”;李宝良的爷爷则夺下孙子手中的刀厉声责骂，直言“吃大雁造孽，它们为逃命飞了那么远，不是让人吃的”，还拿出孙子的消炎药为受伤大雁疗伤。这份爱憎分明，传递的正是最本真的善良与正义。

　　作家在文本中或隐或显地强调：人的进步、人性的善良与对正义的坚守，是生态和谐、文明发展与社会进步的基石。毕竟世间总有破坏和谐的不友善之人，于是“我”和伙伴们设计让猎手王麻子的猎枪失效;当王麻子迁怒于余贵生时，连狗都出面驱赶这个恶人。尤为精彩的是大雁“讨说法”的情节：面对万物灵性，李宝良的爷爷“站在院子里，对大雁说：‘我知道你们是大雁，不是伤人的老鸹，也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放心，我孙子把受伤的雁带回来，只为疗伤，等它能飞了，就送它回原地与你们团聚。亲爱的大雁，你们是空中英雄、大地精灵，放心吧!’”老汉一脸虔诚，与往日判若两人，这番话语既是对大雁“诉求”的回应，也是对天地的祷告。

　　小说既是对农耕文明生态智慧与真善美的讴歌，也是对破坏环境、漠视生命行为的批判。结尾处，当大雁再次飞过王家村时，“大人娃娃齐声欢呼，整个麦场沸腾了——有人挥手致意，有人追着雁阵跑动;大雁也‘嘎嘎’回应，鸣声清脆嘹亮”。孩子们口中又蹦出古老童谣：“雁儿雁儿摆溜溜，我是雁儿他舅舅;雁儿雁儿穿花鞋，我是雁儿他大姐……”而“我”则盘算着捡拾雁屎，“让圈里的两头猪也能欢欢喜喜过年”。作家借“我”的这份心思，传递出生命平等的理念——唯有怀揣仁爱悲悯之心、秉持厚德载物之道，人类才能做出守护自然的正确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