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鹏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长篇小说《寻羊冒险记》，我读了两遍才初步读懂。正如书名所示，既然核心是“寻羊”，便要厘清三个关键问题：羊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寻找羊?羊最终找到没有?

　　读第一遍时，我断断续续用了两个多月，深陷在繁杂的故事与对话中，既看不出内容间的关联，更无从领悟作者的意图。于是我利用假期，不受打扰地通读了第二遍。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终于小心翼翼地敲开了作者的创作之门。接下来，便谈谈我的这场寻“羊”之旅。

　　首先是“羊意味着什么”。羊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引进的外来动物，而书中的羊尤为特殊——背部带有褐色星状斑纹。它早已超越动物本身，隐喻着日本近代以来的一种核心思潮：日本政府不顾一切推进现代化的诉求，这种诉求进一步催生了军国主义，最终导致日本大肆对外侵略扩张。

　　其次是“为什么要寻找羊”。二战后，受诸多历史因素影响，日本军国主义狂热分子(包括部分甲级战犯)未被彻底清算，他们潜伏蛰伏、伺机而动。与此同时，日本不少有识之士始终在反思国家的侵略策略，试图找到罪恶根源，避免国民再次遭受战争灾难。从这个意义上说，寻羊的本质就是寻找军国主义的罪恶之源。

　　最后是“没有找到羊”。书中提到，日本军国主义曾一度有死灰复燃之势：右翼势力通过组建党派、控制舆论等，推进新军国主义政策。用书中的话说，他们“用巨额钱财构筑了一个强大的地下王国，控制了包括政界、财界、舆论界、官僚集团和文化界在内的整个日本社会”，“从权力到反权力，无所不包，而且大多数人连自己受其控制都未察觉”。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作者采用魔幻手法，设定这只羊拥有特殊能力——它能进入人体并控制宿主的思想，通过宿主的行动实现不可告人的目的。且这种控制极具不确定性：“一切取决于羊。它要是中意，几十年都在一个地方;而若不中意，就一下子离开”，“在日本全国往来彷徨，寻找新的宿主”。读懂这一层，我们便不得不对村上春树抱以格外的敬佩与尊重。

　　当然，我们始终站在中国人的立场，评价这部小说的时代性、反思性与批判性。作为村上春树的转型之作，《寻羊冒险记》实现了文体与思想的双重创新。读懂这部小说，往往会生出“冰火两重天”的复杂感受。

　　所谓“冰”，是指书中充斥着看似无聊的内容，大量生活细节描写冗长平淡，人物对话也略显乏味，让全书读来透着平庸。就像主人公所言：“我不是生活无聊，而是在追求无聊的生活。”书中诸如“我慢慢喝啤酒，慢慢看夜景，慢慢在烟灰缸上剪指甲。然后又看一次夜景，给指甲打锉。如此时间里，夜深了下去”“我坐在尚未营业的吧台前喝啤酒，用一只手剥花生，那破裂声很叫人惬意”的段落，难免让读者疑惑：主人公太过无聊，作者这样写难道不是浪费笔墨?

　　所谓“火”，则源于书中的转折：一张羊的照片，竟让主人公就职的事务所面临关闭危机。就是这样一个沉溺于无聊、内心迷茫的人，却选择挺身而出，主动前往北海道深山冒险，寻找照片中的羊。寻羊途中，他逐渐认清局势、深明大义，凭着匹夫之勇试图挽救国家与民族的危局。

　　他深刻洞察到日本右翼分子的致命危害：“他具有左右人心的超凡性，周密严谨的逻辑性，唤起狂热反响的演讲才能，以及政治远见、决断力，尤其有了以民众弱点为杠杆驱动社会的能力。”“控制着国家这一巨大轮船的船底。他一拔塞，船就沉没。乘客们肯定会在不知所以的时间里葬身鱼腹。”最终，他与朋友通过暴力手段，从生理上消灭了这只“羊”及其新宿主，彻底破灭了右翼分子的幻想，斩断了军国主义的延续之路。

　　试想，一位有良知的人文知识分子，仅凭手中的笔唤醒民众、终结恶源，这何尝不是令人赞叹的英雄主义，又何尝不是积极的民族主义的体现?

　　书中尾声写道：“尽管这个世界平庸且百无聊赖，但毕竟是我的世界。”这正是村上春树构建的文学世界：都市中一位孤独的男性，偏爱啤酒与爵士，忧郁的眼眸中，闪烁着对人性本质、人类困境的哀怨、期待与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