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明

　　一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的那年春节。当时我还是个孩子。

　　这天早晨天刚亮，我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昨天晚上试好的新衣服、新鞋子起床了。我口袋里揣着一挂小鞭炮、半盒小火柴，兴冲冲地出了家门。

　　我打算到村子里几个关系要好的小伙伴跟前去炫耀一番——让他们瞧一瞧我穿上了新衣新鞋有多么帅气;还让他们看看我口袋里揣的这挂鞭炮，这是父亲过年特意给我买的。可是，我一连去了几家，这几个小伙伴竟然一个都没起床。我感到很失望，心里把他们骂了好几遍，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八字步，独自一人在村子里溜达。

　　清晨，整个村子被一层银灰色的雾气笼罩着，仿佛人似醒非醒的样子。四周异常安静，除了一阵阵拖着长腔的雄鸡的报晓声在村子的上空回荡外，其余什么声音也没有。过年了，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我从这一家逛到另一家。由于天冷，多数人家都赖在床上睡大觉;少数勤快人家，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屋顶的烟囱上冒出了几股炊烟。

　　我一边走，一边希望碰见个什么人。可是，我走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心里失望极了，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懒、这么怕冷，大过年的，还一直赖在床上不起来。

　　二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起风了，一阵阵地刮着，寒气彻骨。我感觉有点泄气，心想不如回家去烤火吧，天气这么寒冷。可是，当我走到村西头正准备转身回家的那一刻，我的视线突然落在了眼前的那个麦垛上——这是夏天村子里打完麦子之后堆下的，高高的，像一座山一样。麦垛前面，紧挨着的是生产队的牛圈屋;麦垛后面，是一排落了叶的香椿树和一块庄稼地——这里和整个村子稍稍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在麦垛跟前徘徊了一阵，想回家却有一种不甘的感觉。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恶作剧——假如把麦垛点着了不知是什么样子?大概很好玩吧?大不了点着了之后，赶快扑灭就是了。我四下瞅了瞅——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耳边只有冷风吹哨子似地不停地吹着。于是我把火柴掏了出来，“嚓”的一声划着了。

　　我原想把麦垛燃着之后立即扑灭的。可是，由于冬季干燥，加上刮风，麦草燃着之后，火苗出溜一下就蹿到上面去了。我顿时吓坏了，这么大个麦垛，如果全被燃着了怎么办?我使劲蹦了几下，打算用手巴掌把火扑灭。可是火苗眨眼之间已经燎到一米多高的位置，根本够不着了。我顿时慌神了，赶快从地上拾了几块石头，找准着火的地方扔去——我打算把火给打灭。可是火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越打越大了。眼看火苗越蹿越高，火越烧越大，我这才明白自己扒下大豁子了!这个时刻，我应当立即喊人来救火的。可是我怕担这个责任。于是我悄悄地溜到附近一户人家的房子背后。我伸头四处望了望，到处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赶紧溜走了。我三绕四绕，专挑平时人很少走的路，终于绕到了我们家房屋附近。瞅瞅四处没人，便飞快地跑回了家。

　　妈妈见我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便问我大清早到哪儿疯去了?我撒谎说到铁蛋家玩去了。妈妈没有再问我什么，她继续忙着做年饭。我装着很冷的样子，安静地坐到妈妈刚生的炉火旁边烤火，可心里却惴惴不安——我不知道那堆麦垛这会儿烧成什么样了，我特别盼望有人能够早点发现火情，立刻喊人去救火。不然，那堆着火的麦垛很快就会把全村的房子都给燃着的;可我又不愿人们尽早发现麦垛着火了，如果他们跟踪查下去，难保不会马上查到我头上。我害怕极了，心里盼望老天爷能立刻降下一场暴雨，几下子就把那场火给浇灭了。怎么可能呢?当时还是隆冬季节呀，哪有什么大暴雨?

　　三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大声喧闹声：“救火呀!快去救火呀!队上的麦草垛着火了!”同时还传来一阵阵的惊叫声，踢踢踏踏的跑步声……我吓得浑身抖起来，我害怕妈妈发觉了，借口要瞌睡，赶紧躲进我平时睡觉的那间小屋子，把鞋脱了，一骨碌钻进了被窝里。

　　妈妈听到村子里着火的消息后，迅速把家人都叫了起来，见我年龄小，就没喊我。他们拿着盆子、挑着水桶慌慌张张地救火去了。

　　听到家人全都出门去救火之后，我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战战兢兢地从床上爬起来，支着耳朵一听，整个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声音都有。我怯怯地走出门，向村头的天空一张望，只见那里浓烟滚滚，半边天都看不见了;几只鸟雀也被惊动了，在浓烟中乱窜，发出惊恐的鸣叫声……我感到十分害怕，心里不停地念叨着：“火呀，快点灭掉吧，快点灭掉吧，别烧了……”可是我的念叨不起任何作用。

　　由于风大，麦草干燥易燃，这场大火整整烧了大半天才被扑灭。当父母、哥哥和姐姐满脸漆黑像是卖炭翁似的回到家里时，已经晌午了。我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乖乖地不敢吭一声。

　　哥哥一回来，就大骂哪个坏分子胆大包天，无缘无故地把生产队的麦垛燃着，要是让他发现了，非用绳子捆起来交给公安局不可!我听了，心里咚咚直跳。父亲回来时对我看了一眼，想问什么却没有问。

　　这场大火不仅让全村人忙碌了大半天，没有过成年;而且给生产队造成了巨大损失，一堆麦垛被彻底烧成了灰烬不说，火蔓延开来之后，跟前的三间牛圈屋也被烧得只剩下漆黑的墙桩子了。要不是抢救及时，里面的几头耕牛都会被烧死。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非常后悔，也非常害怕。

　　我想这件事队里肯定不会轻易罢手，他们一定会追查下去的。

　　不出所料，失火的当天晚上，村里就召开了村干部会，在会上，几个干部都气愤地表示：不把放火的坏人揪出来，誓不罢休。为此，队上还专门成立了破案组，马上开始逐家逐户地寻找破案线索。

　　为此我感到十分担心，我非常清楚，破案组迟早会查到我的头上，到那时，我就会被捆绑起来带走的;不仅如此，父母还会受到牵连。想到这里，我坐立不安，度日如年，过年妈妈做的好吃的饭菜，丝毫吊不起我的任何胃口。妈妈见我神态异常，就问我咋了?我撒谎说肚子痛，急忙避开了妈妈的视线。

　　一天过去了，不见动静。两天过去了，还是不见结果。这时我几乎已坚持不下去了。我猜测，迟早会查到我头上。谁知查了几天，仍是一无所获。后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四

　　一晃几年过去了。

　　起初我还感到很幸运，火是我悄悄地点着的，却没被人发现，真有能耐!可后来，随着阅历的增长，和人生观的逐步形成，当年那场大火所造成的损失就成了一块石头，沉重地压在我心上。我在反思，当时为什么没有勇敢地站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何以那么世故和狡猾!于是每当麦熟季节，我便想到了那场大火;每到过年这一天，眼前就出现了那个被我点燃的麦草垛。可我没有勇气向任何人吐露半句，我太在乎我的声誉和影响了。于是心头那块石头便越发沉重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卸掉心中的那块石头。

　　一次闲聊时，我试探着向家乡的一位叔伯说起了当年麦草堆着火那件事。我想他肯定是记得的，因为那天救火，全村一户不少地都去了。可那位伯伯却嘿嘿地笑了，说：“是吗?麦草垛烧着了吗?我咋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我脸红地说：“那堆麦草不是别人烧的，是我烧的。”

　　叔伯听了，不以为然地笑着说：“是你烧的吗?小孩子家懂什么?烧就烧了，都过去了，那有啥!”

　　事过境迁，这件事已经不算什么了，可在当年，那是一桩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呀。

　　我不相信家乡的人们会把这件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一次我又向一个大我七、八岁的堂哥说及此事，我想听到他对我的指责和怨恨声，这样也多少能减轻一些我心理的负担。可这位堂哥一点儿也想不起麦草垛着火那件事了。他反问我：“麦草垛被烧了吗?没有没有，我咋不记得有这回事?”

　　原来，这件事被家乡的人彻底地给忘记了。

　　我连道歉认错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的故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