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家在司马迁祠近旁的芝北村，儿时腊月住在外婆家，司马迁祠便是我冬日的欢腾所在。

　　记得那时，大门没有如今这般鲜亮朱红，漆皮剥落处露着老木的肌理，却拦不住我们钻来钻去的身影。守祠的老人总倚着门槛抽旱烟，见我们偷摘墙根的酸枣，也不呵止，只慢悠悠喊“慢些，石缝里滑”。那时只知这是写《史记》的司马公的祠堂，不懂碑刻“究天人之际”的沉雄。

　　上周带九岁女儿故地重游，她脚步轻缓，倒让我得以沉下心，细品这祠宇的庄严。“汉太史司马公祠”碑矗立在晨光里，碑身布满风雨侵蚀后的裂纹，碑额“高山仰止”四字笔力如铁，经数百年依旧棱角分明。西侧碑廊《太史公自序》碑刻泛着微光，那些细密的字迹，是司马迁用血泪刻就的精神坐标。行至司马迁泥塑前，丈余高的雕像身着汉家官服，眉峰微蹙似叩问古今，案前香火袅袅，让人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行至山下，九十九级石阶依山势蜿蜒如天梯，儿时只顾和玩伴比登顶，如今牵女儿缓步而上，才看清每级石阶边缘的凿痕，那是历代匠人用錾子刻下的匠心，更是千万朝拜者一步一步踏出的印记。半山腰“河山之阳”牌坊巍然矗立，青石雕琢的龙凤虽已风化，皇家敕建的威仪仍扑面而来。这四字取自《史记·太史公自序》，如今早已成为韩城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图腾。当年我需踮脚才够得着的匾额，如今女儿伸手便能触碰，她摸着立柱上的斑驳纹路问：“爸爸，你小时候也摸过这里吗?”我点头时忽然想起，祖父曾说韩城人办大事前总要来这儿走一走，不为求神拜佛，只为沾些太史公“究天人之际”的气魄。

　　晨雾中，祠后古柏的树影投在“发愤著书”的壁画上，与画中司马公伏案著史的身影重叠。这时，只听身旁的一位老者说：“韩城人敬的不只是祠，是司马公‘重于泰山’的生死观，是这片土地‘刚直不阿’的根。”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仔细想来，古城门楼上“龙门胜地”的匾额，老街上皮影匠人专注的眼神，寻常人家门楣上“耕读传家”的题字，都藏着司马迁精神的余韵。

　　下山时，女儿手中攥着柏籽，说要串成手链送给哥哥。这让我忽然想起儿子去年写《报任安书》读后感时，曾追着问我司马迁祠的模样。原来有些传承从不需要刻意说教，就像我儿时踩着先辈的脚印上山，如今我的孩子也正踩着我的脚印前行，司马迁的精神，便在这脚步交替中代代相传。

　　暮色漫过芝水桥，女儿驻足说：“爸爸，司马公好像一直在这儿看着我们长大。”是啊，这司马祠从不只是一座普通的祠宇。它是时光的锚，是司马迁用生命铸就的精神灯塔，更是韩城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它让每个韩城儿女都记得，何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何为“刚直不阿，发愤著书”。无论走多远、长多大，回头望见这依山而建的祠宇，就望见了故乡的魂。(李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