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燕

　　“人生在世，有好食便是最好。”善哉斯言。我长这么大，最难忘的好饭食，就是小时候被大人领着去坐桌子，吃海菜席。

　　神木传统老席，当地人称为八大碗、十大碗、十二件、十六件等。我们平时婚宴庆典吃的老席就是传统十二件。分别是：四大碗、四海碗、四九寸碗。选料精细，烹制讲究。上菜顺序、盛菜食器都有学问。

　　先是冷盘。冷盘中最核心的菜是一道叫攒盘的菜。用豆芽、油炸豆腐、绿豆粉皮，加芝麻、陈醋、香油、芥末、蒜泥等佐料凉拌而成。豆芽要一根一根掐掉毛根根，油炸豆腐要切成均匀细丝，粉皮要软坚可口、光滑细腻，成品黄白相间，煞是喜人。拌好后高高垒起在碟子上，再从上到下披上切成长条的薄片酱牛肉。顶端置红红的樱桃罐头一粒，绿绿的香菜叶两根。盘子边缘再以糖醋排骨和切成四分之一块的卤鸡蛋间隔摆放。是一道很有仪式感的凉菜，起名曰“攒”，寓意齐全齐备的意思吧。神木话里这个“攒”就是齐全的意思，人都到齐了，谓之：人攒了。

　　老席上菜讲究口味变化，一咸一甜，一汤一菜，四硬四软，甜食穿插。

　　海参汤、鱿鱼汤，这是大人们以为最金贵的菜肴，是黄土高原上的人们眼里海菜席的重头戏。见过世面的吃家会不容置疑地告诉你，坐席关键看汤水。据说，神木传统老席制作中吊清汤这一步最是紧要，讲究多，工序复杂。为了得到清澈如水没有丝毫油腻的清汤，居然要把鸡脯肉剁碎放入煮好的肉汤里，捞起鸡脯肉糜的时候，油脂和残渣就跟着带出去了。清汤的品质决定着整场席面菜肴的口味是否地道正宗。“当兵的枪，厨子的汤”自然都是顶要紧的。汤的温度更是重要指标，零下二十度左右的冬月天，喝一口滚烫的热汤是每个人心里的渴望。因此我打小就熟知一句话：生熟吃得个滚和。

　　吃老席的时候，桌上会端坐一海碗清水。这是在甜食上桌后涮筷子和调羹用的。算计着菜品的顺序，觉得差不多该上莲子汤的时候，早早地在清水碗里把瓷质调羹摆一摆，静静地等候莲子清如水的甜汤上桌。热腾腾的莲子汤上来了，大人们动过调羹了，小小人儿很慎重地拿起自己的调羹，轻轻地舀一勺，缓缓送进口里，咬一口绵软甜沙的莲子，再喝一点清香的热甜汤。一脸的沉醉欢欣涌上小脸庞，四肢百骸都觉得舒徐泰然。

　　八宝糯米饭，我们那时候叫“六米”。谈说间，本席年长的尊者会端起一盅白酒，匀称地浇洒在覆盖于六米的洁白砂糖上，放下酒盅之后，稳稳地划一根火柴，嚓的一声，赶紧将火苗对准圆嘟嘟形状的六米凑过去，轰的一下，蓝紫色的火苗从蒸熟的糯米饭上缓缓摇曳起舞，一种温柔静默的力量弥漫开，柔软的火焰在众人的注视下自顾自娇媚地摇摆，丝毫不理睬人们急于品尝的迫切。火渐渐地燃尽了，尊者拿起筷子，把一盘六米上下翻搅，然后说一声，“捉筷子”。大家各自拿起筷子夹一块，放到嘴边吹一吹，吃到嘴里，软糯香甜，筋道有味。糯米的香味夹杂着苹果、橘子的水果气息，冰糖、白糖、红糖的味道里混合着香醇的烧酒味道，这所有的味道汇合一处涌向味蕾，舌尖上的幸福带来令人眩晕的快意。

　　清蒸羊肉、红烧肉、清蒸鸡、红烧鱼、口蘑蛋片汤、腐乳酱肉夹馍，一道道令人回味无穷的经典菜式陆续上桌了。照老例，最后一道菜是清蒸丸子，意味着整个宴席的完美收官。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丸子吃完，席上的人们纷纷起身，相互致意，散席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