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发红

　　“隔席抓蒸馍”是发生在宴席上的事儿。

　　古人席地而坐，铺一张草席，大伙就坐在上面。“席”代指座位。司马迁《史记》说商鞅与秦孝公论政时，孝公不自觉地“膝之前于席”;汉文帝听贾谊论鬼神至夜半而“前席”，这种因专注倾听而移座靠近对方的动作就是“前席”。《史记》还记载了众人对如日中天的武安侯“避席”、对日渐式微的魏其侯“膝席”的场景。原来“避席”指离席起立，恭敬迎候;“膝席”则是稍微挪动一下双膝，算是打过了招呼。《世说新语》介绍，谢安赴桓温的“鸿门宴”，他“望阶趋席”，意即看着台阶小步快走，泰然入席就座。谢安的“趋席”镇住了桓温，他赶忙撤走伏兵。

　　我去过秦岭脚下蓝田县一家美食店，除了驰名的蓝田饸饹外，还有“爬席蓝田民俗特色菜”，诸如芥末萝卜丝、五香牛肉、菠菜凉粉等凉菜和红豆稀饭、调和米饭、手工馍等主食类，还有紫菜鸡蛋汤、鸡蛋醪糟汤等热汤类等。我不解的是何谓“爬席”?一打听方知，“爬席”就是关中农村人说的“坐席”、城里人说的“赴宴”，仿佛是过去娃娃多，食不果腹，好不容易碰上一次好吃好喝的，小伙伴们便一律爬在了饭桌上。这又说明，“席”已由“座位”演变为“宴席”的桌席，也叫席桌。而“隔席抓蒸馍”的“席”正指桌席，即一个桌一个桌的。八仙桌坐8人，寓意“八仙过海”;其他桌席坐10人，寓意“十全十美”。

　　“隔席抓蒸馍”还赖于一个因素，就是“蒸馍”。

　　蒸馍不同于一般家常的馍。此馍经手工打磨，高笼热蒸，出锅便绵软虚泛，圆圆的，小小的，甚是可爱，多吃一个不怕多，少吃一个不嫌少。农家人把这蒸馍的做法叫“玩”——玩蒸馍。蒸馍在农村红白喜事所办的席面中，往往就是压轴饭。一来象征此事过得圆满，二来表示吃完(玩)蒸馍就该散席了。伴随着绿洋柿子炒绿辣子，或者咸菜豆苗，或者大肉片子，满碟子满碗端上来，大伙不由分说，夹菜夹肉，有人便吃得大汗淋漓。但须注意，蒸馍一般是拾在馍笼里的，而且用白色的麻布遮盖着，那热气还呼呼地向上冒;要么是用大一点儿的馍碟盛着。一个人一个馍，这个不消说;然后能者多劳，你不自取，拾馍的执事不会强留，一般做法是隔一个人便在桌席上放上一个馍，随之转身走人，去招待下一桌席。但过一会儿，吃馍的矛盾就会显现。这大致有两种情况：一是本桌吃食人多，而馍不够用;二是大家客气，或许吃饱了，或许不愿多吃，倒剩下几个馍来。怎么办?君不见，就有这桌没吃饱的人，早怀觊觎之心，如同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样，一侧身便自觉不自觉地兜转过来。此人移动到别的桌席前，像是无所谓似的，或者打个马虎眼，胡乱寒暄几句，实则虎视眈眈。陡然间他一把抓起这一桌席的某个蒸馍，径直塞到自己嘴里，先是狠咬一口，然后换气，再快速而从容地吞咽下去。此人作为犹如谢安的“望阶趋席”，而众人似乎被他“隔席抓蒸馍”这一果敢行为镇住了。但当他还想故伎重演时，这一桌席就有人从开始的不悦，立马演变为生厌，直至躁(方言读cao)了：“搡眼得很!没够数啦!”此人忙缩手回来，讪讪然，又不免点头哈腰，红着脸溜走。这时，邻座老者会提醒暴脾气的人：“饱汉不知饿汉饥，又不是吃你家的蒸馍，你躁什么?”那人一撇嘴，低声嚷嚷：“我看不惯他外式(样)子!”

　　隔席抓蒸馍——手长。手长一点有什么不好?刘备双手过膝，但他隔席抓的不是蒸馍，是人才、地盘和江山。这样想来，上世纪80年代我上初中专四年级时，和比我低三级的一个乡党学妹处上对象，后来坚持不懈，终成姻缘。有校友说我是把中专学校读成了本硕连读，而且是七年制。更有渭南乡党一针见血，说我是“隔席抓蒸馍”!其实我班上的数朵金花已被高年级仁兄“抓”了去，我只是步其后尘而已。但此风不可长!只是谁又能挡住这人手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