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锋

　　拓副主任坐在前往培训基地的大巴车上，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入职的第十六个年头，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换过八茬，他却仍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原地踏步。

　　“老拓，这次培训可是在温泉山庄啊。”前排的王科长转过头挤了挤眼睛。

　　拓副主任勉强笑了笑，目光紧追着前排与秘书谈笑风生的孙副局长，口袋里那张存了三个月私房钱的银行卡烫得吓人——这次培训，说什么也得请孙局好好吃顿饭，他暗自攥紧拳头。

　　培训第一天，拓副主任就闹了笑话。省委党校的郑教授正抑扬顿挫地授课，他低头记笔记时，签字笔突然不下水。下意识地使劲一甩，力道过猛，笔尖竟戳进前排孙局白衬衫的后背。孙局不由得一激灵，回头看他时，拓副主任恨不得钻进地缝。

　　“没事没事，洗洗就好。”孙局笑得和蔼，拓副主任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审视。

　　第三天傍晚，拓副主任终于鼓足勇气，瞅准孙局独自在花园散步的机会，快步上前，话到嘴边却成了：“孙局，今晚月色真美啊!”

　　孙局被逗乐：“老拓，你这是要吟诗?”拓副主任尴尬地笑了笑，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张了张嘴，啥也没说。晚餐后，他在孙局房门外转了数圈，敲开门后结结巴巴道：“孙局，能不能赏光吃个便饭?”

　　“培训餐不够吃?”孙局挑眉。

　　“不是不是，我是说，出去吃。”拓副主任急得额头冒汗。

　　“老拓啊。”孙局拍拍他的肩，“培训期间，得按规定来。”

　　接下来两天，拓副主任使出浑身解数：打听孙局爱听戏，特意学了段《空城计》，一开嗓却把隔壁人吓跑;听说孙局喜欢奇石根雕，连夜去后山寻树根，又因形迹可疑被保安盘问半个小时。

　　培训最后一天，培训老师无意间提起当地特色菜“霸王别姬”，拓副主任眼前一亮——机会来了!

　　中午，他偷偷溜出基地，辗转三趟公交车找到一家口碑好的农家菜馆，咬牙点了价格不菲的“霸王别姬”。等餐时他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

　　好不容易提着打包好的“硬菜”往回赶，却在孙局房间门口撞见纪检监察部的李主任。李主任盯着餐盒，笑得意味深长：“给孙局加餐?”

　　“不不不，我自己吃。”拓副主任落荒而逃。

　　当晚结业仪式上，孙局语重心长地讲起话：“咱们培训期间，有位同志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琢磨请客吃饭，今天还特意从校外带饭菜，这是要搞特殊化啊!”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拓副主任觉得那目光在自己头顶停了许久。

　　全场鸦雀无声，拓副主任恨不得原地消失。

　　“同志们，一顿饭看似小事，可今天能破例带饭菜，明天就敢破例收红包。廉洁自律，就得从一顿饭、一杯酒做起……”

　　散会后，拓副主任磨蹭到最后，在孙局房外站了十分钟才敲门：“孙局，我错了。”他低着头，像作弊被抓的小学生。

　　孙局倒了杯水：“老拓，我知道你想进步。可你想想，为什么每次提拔都差一点?”

　　拓副主任一脸茫然。

　　“十六年前你多填打车费报销;八年前收了供应商的紫砂壶;三年前因下属请吃两顿饭就给高分……”孙局慢条斯理地说，拓副主任的汗顺着脸颊淌下。

　　“这些小事，组织上都记着。”孙局叹气，“不是不给你机会，是每次到最后关头，都发现你还在小问题上犯糊涂。”拓副主任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苦苦追寻的“扶正”，早被一次次“小小的破例”耽误了。

　　回程的大巴上，拓副主任主动坐到最后一排。王科长打趣：“老拓，不去陪孙局了?”他笑着摇头，掏出笔记本，工工整整写下：“廉洁无小事，从一顿饭开始。”

　　车窗外，阳光正好，群山披锦。拓副主任忽然明白，这次培训最大的收获，不是结业证书，而是那顿没送出去的“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