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荔佳同为古同州府大荔人，我久闻其名，迟见其人。初闻名字，以为是位女子，见面才知是光头汉子，气质沉静。去年首届镰山文学奖评奖，评委们对杨荔佳的参评作品看法不一，终因其富有创新特色而获奖。

　　杨荔佳的长篇小说《洛水有乾坤之无法弥合的时空》，以北洛河流域为地理坐标、以乾坤湾为核心、以时空交错搭建叙事框架，讲述农村青年叶小倩、孙佳明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相爱却难以相守的成长故事。小说从叶小倩在歌厅务工时得知奶奶离世切入，借奶奶丧葬之事，穿插叶小倩年少时的成长往事；又交替切换叶小倩、孙佳明双重视角，铺叙二人各自的人生轨迹。随着时代环境、身份境遇变化，两人的情感慢慢生出裂痕。在两条渐行渐远的人生线里，小说运用荒诞、梦幻、象征、隐喻等手法，以抒情细腻的文字，书写二人少年时纯粹真挚的感情，以及相爱难相守的怅惘与无奈。作者落笔于青春的美好和命运带来的缺憾，思考传统情感观念在时代变迁中的价值。

　　纵观全书，主要包含几层意蕴。

　　首先，时空裂隙与记忆的隔阂。书名里“无法弥合的时空”点明作品核心：历史与当下之间，存在一道难以缝合的缝隙。小说交织多条时空线索，写出历史印记、家族记忆和个体命运之间的错位。这里的“无法弥合”不单是叙事手法，更是一种思索：过去并未彻底消散，却也无法原样重现。人物在不同时空里回望追寻，而这份追寻本身，就带着缺憾。在快速变迁的时代里，属于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终究难以原样留存。

　　其次，洛水作为文化地理符号。“洛水有乾坤”，把一方水土升华为文化隐喻。洛河积淀着河图洛书、洛神传说等传统文化资源，小说依托这片土地，将乡土风物和宏大的历史文化脉络关联起来。书中开篇就写到吴家塬代代相传的传说：远古伏羲沿大河巡行，见白马出河，背负图符，是为河图；他沿洛水行至乾坤湾，又见神龟出水，龟背载有图符，便是洛书。洛水，既是人物生活的现实乡土，也是承载久远记忆的载体；奔流不息的河水，和割裂的过往形成对照——山河依旧，而人的生命经验、时代记忆却常常断裂。

　　再次，个体命运与时代浪潮的映照。小说聚焦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处境。书中人物不是历史的主导者，而是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作品叩问：当过往的连续性被打破，普通人该如何安放自身的记忆与身份？这份人文关切，让小说跳出单纯的形式实验。作者不只写叶小倩、孙佳明两位主角，还描摹出关中东部同州一带众生百态，书中刻画了多种人生样态：孙佳明式大体平顺的人生；叶小倩式独自闯荡、历经波折的人生；赵妮式迷失底线的人生；樊老头式浑噩度日的人生；冯新军式犹豫摇摆的人生；西餐厅刘芳等人辛苦谋生的底层人生；何红丽式守着乡土的传统人生；孙建设式顺势进取的人生；王孝民式在平凡岗位默默坚守的人生；梁晓嫣式走向悲剧的人生。

　　这部作品在写作上有鲜明特点。

　　第一，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全书设置两条叙事线索：一条顺叙，从叶小倩奶奶去世写起，到她次年回乡上坟、独自去往乾坤湾收尾；一条倒叙，从二人儿时结伴看火车的回忆起笔，写到清明孙佳明回乡上坟，同样走向乾坤湾，两人在同一地点遥相呼应。一顺一逆，双线并行推进，最终交汇，构思精巧。现实与回忆穿插叠加，给阅读留出回味空间。作者没有刻意安排圆满结局，始终保留着时空相隔的疏离感，形式和主题彼此呼应。

　　第二，浓郁的地域质感。小说融入北洛河流域的方言、风物、民俗细节，乡土气息浓厚。地域书写不是点缀装饰，而是融入故事肌理，成为叙事内在的一部分。

　　第三，抒情与思辨相融。文本兼具叙事、抒情与思考，部分段落带有散文笔调，情感感染力较强，同时也存在抒情段落较多、容易放缓叙事节奏的问题。

　　毋庸讳言，作品尚有可打磨之处。多线时空叙事对结构把控要求很高，如果线索间勾连不够紧密，容易让读者产生距离感；思辨文字若是过于集中，也会挤占人物行动空间，使得人物容易偏向理念化表达。这是这类创作常见的难点，不同读者感受也不尽相同。

　　总的来说，瑕不掩瑜。《洛水有乾坤之无法弥合的时空》是一部有格局、有追求的长篇小说。它扎根乡土，以时空架构探讨历史记忆和个体命运的复杂关联，把乡土经验上升到对时代、对人的思考，叙事形式上也有着自觉探索。作为一部乡土题材长篇，值得放在当代地域文学的视野里品读。

　　我的大学老师、文学评论家蒙万夫先生曾说：“文章不怕幼稚，最怕平庸。”愿杨荔佳以及更多作家在新时代持续写出更动人的作品。（王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