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记者节。朋友圈里，有人晒记者证，有人晒采访本，有人把一年走过的路拼成九张图。我翻了半天包，摸出那本笔记本，封皮卷了边，纸角起了毛。

　　我不是记者。在绥定高速做宣传工作，同事见面常喊我“记者”，打趣罢了，我也就应一声。常年带在身上的，就三样：一本笔记本、一部手机、一双总在路上的鞋。

　　这条路我跑了多年。穿过沙地，风一年刮到头，路边的杨树都往一个方向斜。冬天护栏成了两道白线，车灯扫过去，雪粒子在光里斜着飞;夏天正午，路面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车像浮在上面。

　　2024年冬天，除雪保通。凌晨三点，我跟着养护人员上路。陕北的风像刀子，雪粒子和沙粒子一起往脸上招呼。手机冻得自动关了机，我揣进怀里焐一会儿，焐热了再掏出来拍。同事笑我：“你这哪是记者，这是跟班。”我说：“你们都在路上，我哪能在宿舍里待着。”那一夜的照片里，他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冲着镜头笑。回到单位，天快亮了，我把当夜的事补记在本子上。

　　除夕夜，收费岗亭。一个女同事戴着耳机跟家里视频，那头，两岁的儿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挂了视频，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比刚才更标准：“师傅，过年好!”我按下快门，退到一边，没再多问。

　　伏天，沥青路面晒得发软。巡查员蹲在护栏边排查隐患，反光背心湿透了，拧得出水。我说这衣服都能当抹布了。他嘿嘿一笑：“先留着，等退休了当个纪念。”我记下这句，也记下他蹲着的姿势：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的膝盖几乎贴住地面。

　　立秋后的一天深夜，稽核员查完当天最后一辆车，坐在办公桌前吃泡面。他说，最怕的不是累，是被人误解。后来这句话进了稿子，题目是《一碗泡面里的初心》。

　　我的工作台，很多时候在副驾驶座上。车一上路面，笔记本摊在膝头，手机搁在仪表台。一段路跑下来，纸上常常只有几行：一个时间，一个桩号，一句话，一个名字。他们干活，我跟着跑，把话记下来，把样子留下来。这些事后来多半发在单位公众号上，读者多是同事、家属，还有常跑这条线的司机。

　　记者节这天，我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纸上有几处油渍，也有几处被水洇过的痕迹。翻到某一页，上面只写了半句话，后半句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大，站在路边说话得侧着身子。

　　合上本子，塞回包里。下周三还有一趟车要跟，本子还有大半没写满，接着记。（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