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昨夜一场微雨，把柏油路面洗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正要迈出楼道，目光却被什么牵住了，楼前那片山楂树，经雨水洗过之后，格外精神。

　　红彤彤的果实缀满枝头，一颗挨着一颗，一串连着一串，像是谁家办喜事挂的小红灯笼，在湿润的绿叶间明明灭灭。有几颗熟透了的，表皮上还凝着剔透的水珠，颤巍巍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落下来。

　　就这样望着，忽然想起母亲来。

　　想起她用竹竿小心地够着高处的山楂，想起她坐在房檐下，用一把小刀细细地给山楂去核、切片。阳光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粗布衣裳上，落在山楂雪白的果肉上，也落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那些晒干的山楂片，后来就成了我胃疼时的良药。滚水冲下去，干瘪的果片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像一朵朵小小的、褪了色的花。酸里裹着一点甜，烫烫地喝下去，胃里便暖了，心里也暖了。

　　那是怎样遥远的年月了。

　　我家的小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片，母亲却总能在犄角旮旯里变出花样来。春天有一架架吐绿的西红柿，夏天有顶着黄花的嫩黄瓜，秋天还有几架老豆角，在风里摇着干瘪的荚。但这些都比不上东墙根下那棵山楂树——那是父亲专为我种下的。母亲说，我的胃不好，吃山楂能开胃、消食。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好像那棵瘦小的树苗里，藏着无限大的希望。

　　我每日放学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看它长高了多少，叶子多了几片。

　　有一年雨水好，山楂树像通了人性似的，拼命地开花，拼命地结果，枝条都压弯了。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摘了满满一篮子去集市上卖。她回来时，篮子里换成了盐和肥皂，还有几包桃酥，用粗纸包着，油渍慢慢洇开来。

　　哥哥姐姐们一拥而上，母亲便一人分一块，多余的藏进柜子深处，说要留着慢慢吃。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补贴家用”，只记得桃酥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睛，酥得直掉渣，恨不得那香味一辈子化不完。

　　夏天的山楂树下，是我儿时最好的去处。

　　傍晚暑气稍退，我便搬出躺椅，躺在树荫里。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哥哥姐姐们追逐着萤火虫，把它们装进玻璃瓶里，看那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

　　我仰面躺着，山楂叶子的剪影在脸上晃来晃去，星星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颗，两颗，渐渐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有时就这么睡过去了，梦里都是山楂淡淡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再醒来时，已在屋里的床上，母亲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看我睁开眼睛，便摸摸我的额头，说：“睡吧，还早呢。”

　　最难忘的却是偷吃烧山楂的光景。

　　山楂还没熟透呢，青红参半地挂在枝头，已经勾得我们心痒难耐。哥哥胆子最大，踩着小板凳去够高处的；姐姐负责望风；我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禾。等哥哥把山楂扔进火里，我们就团团围住，眼巴巴地盯着。

　　火苗舔着青色的果皮，先是冒出水汽，待水汽散尽，便发出“滋滋”的声响，继而有一股焦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裹着糖分烧焦的甜，又混着果酸被逼出来的清冽。没等完全熟透，哥哥就眼疾手快地用火钳夹出来。

　　我们顾不上烫手，在掌心里颠来倒去地吹气，掰开来，里面还是青白色的，但那一丝酸，那一缕甜，那抢食时推推搡搡的快活，便那样烙进了记忆里，任凭岁月多少回冲刷，也磨不平了。

　　有一回吃多了，半夜里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吐了一地的酸水。母亲慌得赤脚跳下床，又是倒热水又是揉肚子，连夜带着我去就医。

　　回来后，哥哥姐姐免不了受母亲责备。可我趴在炕上，透过泪花看他们，心里却不知怎的，还有点隐秘的快意，因为到底是我吃得最多呀。

　　受责备归受责备，嘴馋却是改不了的。

　　我们后来又学着集市上卖糖葫芦的样子，自己熬糖。白糖不够了，就用红糖，再不够了，母亲做菜用的冰糖也被我们偷了来。灶火不能太大，大了糖就焦了，苦；也不能太小，小了糖就化了，稀。

　　我们几个挤在储物的小棚里，凑在煤油灯下，看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山楂穿在竹签上，往糖浆里一滚，拿出来晾在抹了油的石板上，那红艳艳的果子便裹上了一层晶莹的壳。

　　正美滋滋地欣赏着“大作”呢，屁股上忽然挨了狠狠一巴掌，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我们尖叫着夺门而出，她追出几步便不追了，站在院子里说：“一个个馋死鬼投胎的!”

　　现在想来，那话语里，其实全是心疼。那时候日子紧巴巴的，糖料都要省着用。我们这样折腾，不知耗掉了母亲多少精打细算。

　　但我终于没能再多吃几回。

　　那年夏天，邻家孩子夜里偷偷翻墙来摘山楂，不慎失足摔伤。一家人为此忧心不已。第二天，父亲闷着头抽了一袋烟，母亲在树下站了很久。

　　下午我们放学回来，就看见院子里空了。那棵山楂树倒在墙根下，枝上还挂着青红的小果子，叶子已经蔫了，软软地垂着。母亲的眼眶红红的，却什么也没说，只招呼我们吃饭。

　　从那天起，我的童年仿佛也跟着那棵树，一同倒下了。

　　如今四十余年过去，我很少再吃山楂了。有时在街上看见卖糖葫芦的，玻璃橱窗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红亮亮的煞是好看，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少了那偷食的忐忑，还是少了那烟火气的焦香?我说不清。

　　倒是回矿区的搬迁房，发现母亲还在晒山楂片。她已经老得背都驼了，却依然认认真真地用那把旧小刀，给山楂去核、切片。阳光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落在山楂雪白的果肉上，和我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她说：“知道你胃不好，留着给你泡水喝。”

　　我接过那包晒好的山楂片，隔着塑料袋触到那些硬硬的薄片，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渐渐热了起来。转身往回走时，路过单元门的玻璃，里面映出我如今的模样，鬓边也添了不少白发，眼角也有了很多细纹。

　　忽然想，等秋天再深一些，等这些山楂真正熟透了，我要摘一些带回家去。轻轻推开门，母亲大概正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打盹，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把山楂摊在茶几上，她醒来一眼便看见了，什么也不必说。

　　她也许会戴上老花镜，拿起一颗凑近看了半晌，说：“这山楂好，跟我年轻时种的那棵结的一个样。”

　　然后，我要和她一起，挑个有太阳的下午，搬两把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像从前一样，慢慢地给山楂去核、切片。让阳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雪白的果肉上。

　　那应该是最甜的一批山楂了。我想。（王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