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七夕节与世长辞,我忽然有了大把时间,回顾自己三十余载的筑路生涯。
小时候,父亲常跟我说:“看看你上学走的泥水路,将来干工程吧。”所以填报志愿时,我想都没想就全填了铁路院校,最终考入石家庄铁道学院(现更名为石家庄铁道大学)。四年求学期间,我对着那些只用线条勾勒的桥、线、隧、涵图纸“死磕”,也渐渐爱上了建筑行业,总盼着有朝一日能亲自设计兼具通行功能与景观价值的桥梁,放眼纵横交错、绵延无尽的铁路网,该是何等壮阔的天地。
1994年,我入职广深准高速铁路项目。羊城的繁华霓虹,撞得我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年轻人心头发颤。在改革开放前沿的近两年时间里,我吃过一元钱一份的水饺夜宵,穿过时髦的牛仔裤,工余体验各样新鲜事物。眼界越开阔,我越清楚自身的不足,于是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赶制竣工图纸,用心写就的仿宋字、沉住气绘出的标准线条,都得到了领导们的交口称赞。
之后我调往广西老区,参与当地一处引水隧洞工程建设。那里既不同于山西老家,也和我刚离开的广州截然不同,坐拥漓江秀美风光,“九马画山”“黄布倒影”的景致远近闻名。我们在山区施工,雨季出行只能靠摆渡,施工驻地就坐落在20元人民币背面峰林碧水相映的山水画卷里。
爱人同样在工程单位工作,每到假期,我就带着女儿循着他修路的脚步去探亲。他参建银西线时,女儿真切领略到了王维笔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中盛景。他驻守渝黔线时,我们一到重庆,便见到轻轨穿楼而过,盘旋交错的立交桥层层延展,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错落分布在崖壁之上。
后来我调到公司总部,参加厦门轨道交通2号线通车典礼时,全线车站串联起这座海上花园、生态绿岛。有次我到北京大兴国际机场采访,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光影层层流转,行走其间,如同置身未来画卷。我还通过视频看到我们参建的坦桑尼亚马古富力大桥,桥身融入该国国旗的绿、蓝、金黄三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既象征坦桑尼亚拥抱开放、迈向繁荣,也承载着中非合作的深厚情谊。的确,建筑从来不仅仅是建筑,我们修路架桥,本质上承载着时代理念、地域文化情感,以及人与自然的联结。建筑无需翻译,依靠结构、比例与内在情感,便能完成跨文化的对话。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不觉间女儿即将研究生毕业,一家人聊起就业方向时,不约而同想到工程行业。她本科学小语种,研究生攻读新传专业,正好可以把行业里的新技术、新面孔、新故事宣传出去,让更多人看见铁建人的坚守与荣光。我希望她能传承铁道兵精神,在更广阔的天地闯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但无论她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阻拦,就像已故的父母当年纵然满心不舍,还是放手让我远行一样。(王慧春)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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