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匆匆,转眼又将迎来中秋。大街小巷摆满各式月饼,甜香弥漫,融入烟火人间。越是万家期盼团圆的日子,心底对父亲的思念,就越无处安放。
父亲曾是这个家名副其实的顶梁柱。大半辈子风雨无阻,工作上恪尽职守,家中大小事皆由他撑着。有他在,家便有主心骨,再难的日子,仿佛只要回头,就有依靠。我习惯性地活在这份庇护之下。可离别骤然降临,整整两年,我始终不愿真正承认,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人已经不在了。原以为伤痛会随时间变淡,可每逢月圆,封存的记忆便翻涌上来。有些想念,从未随岁月消减半分。
父亲这一生,算不上轰轰烈烈,却把“坦荡”二字活成了底色。从教师到乡镇公务员,后来扎根税务系统辛勤耕耘大半生,行事板正。遇到急难任务,他总冲在前面,不图虚名,只求尽心尽责,一言一行皆为同仁表率。卸下工作,他又是伏案执笔的文人,身为市作协会员,热爱诗词书法,笔耕不辍,数千篇文字见于各类刊物。家中书房,永远堆着翻阅过的书卷。闲下来,他会和我们聊诗文,也耐心教孙辈读书写字。他的正直温和,如山间清泉,无声浸润着家人。
从前,我从未细想若他倒下,生活该如何继续。他不擅长温情告白,却把爱藏在一言一行里,教我们本分善良,遇事坚韧担当。受他言传身教,我努力活成他期望的模样。总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还有很多年,还有大把时间陪他赏月闲谈,听他讲过往。
漫步街头,栾树洒落一地碎金,梧桐渐渐晕染出浅黄。秋风拂过枝丫,满目皆是秋日独有的印记。无意间刷到一则短视频,抛出一个戳心的假设:倘若离去的亲人能够归来一天,你会选择隐瞒真相,装作一切如常,还是抛开所有琐事,全心全意陪他过完这短暂的一天?一瞬间,泪水漫上眼眶。
若真有那样一天,我怎会选择缄默回避?只愿静静守在他身旁,多聊几句家常,好好凝望熟悉的眉眼,把积压心底的思念尽数诉说。可现实没有如果,不会有失而复得的一日光阴。
今年中秋临近,一向不爱甜食的我,专程买回一包他生前爱吃的老式五仁月饼。咬下一口,坚果与青红丝交织的味道,瞬间击穿所有伪装。记忆猛地回到前年中秋前夕。那时父亲生病住院,身体日渐虚弱,进食极少,却仍强撑着不肯让我请假探望。中秋时我把家里的广式月饼带去医院,本以为他不会再碰甜食,他却轻轻说,想和我分一小块。我小心切下四分之一递过去。他吃得很慢,一小口,细细咀嚼,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病房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眉宇间,他一边品尝,一边和我、母亲絮絮说起我小时候的旧事。屋内安静,月色隐隐,隔窗而来。那一刻只觉岁月安稳,以为往后年年中秋都能这般围坐。可2024年那个中秋过后,他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世间最深的遗憾,莫过于离别猝不及防。太多来不及倾诉的心里话,未曾兑现的陪伴,尽数封存在旧时光里。后来看到一句话,瞬间红了眼眶:“亲人离世,就是你在学校,他在赶集;你在家里吃饭,他在地里干活;你去地里找他,他又恰好回到了家;他永远都在,只是今后每次都会擦肩而过。”
原来离别,不是彻底消失,而是一生的错过。许多瞬间,我依旧恍惚,总觉得父亲只是出门办事,早晚还会推门回家。看见书房的笔墨,吃到父亲爱吃的樱桃、核桃、老式月饼,抬头望见圆月,生活处处留有他的痕迹,伸手却再也触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无数次想再和他说几句话,再听一听他的叮嘱,却只剩空空的回忆,隔着生死,再也得不到回应。
人世间的团圆,终究有缺憾。父亲不能再陪我们同享人间烟火,但他留下的东西从未离去。那份正直善良、恪尽职守、热忱从容,早已融进我的一言一行。曾经由他扛起的家,需要我们慢慢接过来。如今我唯有好好生活,悉心陪伴母亲,用心教育孩子,踏实完成每一份工作,守住本心,坦荡行事。如此,便是对离别最好的成全;传承他一生坚守的品格,便是对他最深的告慰。
又是一年中秋,万家灯火,处处欢声笑语。余华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人间的月饼依旧香甜,天上的月亮依旧圆满。只是这一轮明月,一半是现世烟火,一半是无处言说的思念。
那些共度的细碎时光,那些灯下闲谈的夜晚,那些无声厚重的父爱,会陪着我往后岁岁年年。愿秋风知我心意,捎去遥遥惦念。月长明处,愿父亲安好。(陈欣)
责任编辑:白子璐
校对: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