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归乡,饭后陪母亲漫步,我重回到四十余年前的老屋旧址。白杨依旧挺立,清风穿叶而过,吹开层层尘封的记忆。这座伴我十一载寒暑的土坯老屋,早已夷为平地、归入良田,却从未淡出心底,始终温热鲜活,牵动着我一生最深的乡愁。
老屋的土墙,是有温度、有呼吸的。盛夏吸纳整日暖阳,入夜缓缓释放清凉,护得一室清幽;雨季默默吸纳潮气,稳稳守住一家人的安稳居所。斑驳墙面镌刻着风痕雨迹,承载四季轮回,也妥帖收纳了我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陕西勉县丰都山下的村落。父亲常年驻外奔波、聚少离多;母亲是淳朴的农家妇女,留守故土,默默撑起整个家。彼时家中仅有一间半土坯老屋,养家糊口、操持家事的重担,尽数压在母亲肩头。她披星下地、勤恳挣工分,春种秋收、寒暑不息,以一己坚韧,扛起了全家的烟火生计。
于我而言,这间简陋的老屋,是童年全部的天地。前屋烟火袅袅,灶膛柴火噼啪作响;后屋朴素静谧,土炕温软安稳;侧边半间棚屋圈养家畜,满是质朴的乡土气息。大人奔赴田间劳作的白日,便是我们孩童的自由乐园。我和弟弟邀约邻里玩伴,在院坝肆意嬉闹,滚铁环、抽陀螺、扔沙包、抓石子、打弹弓,样样是刻入骨髓的童年欢喜。门前池塘碧水浅浅,我们俯身打水漂,层层涟漪荡漾开来,温柔填满整个午后。没有手机、短视频的年代,少了浮华的娱乐刺激,却有着当下难以复刻的纯粹与赤诚。沐暖阳、踏泥土、逐晚风,这份干净热烈的欢喜,是岁月赠予最珍贵的礼物。
那时的童年,从无精致的成品玩具。泥土、木枝、废纸、铁丝,寻常细碎物件,经双手打磨雕琢,便是最好的玩伴。屋前院坝、清澈河沟、空旷打谷场,都是我们免费的游乐场。三五成群的追逐打闹、满身尘土的肆意奔跑,简单纯粹的快乐,铺满了我的整个少年岁月。
岁月长河里,一桩少时莽撞的往事,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滚烫。
五岁那年清晨,母亲下地出工,屋内只剩我和弟弟熟睡。几只老鼠在土墙蹿跳作乱,扰得我们无法安睡。年少懵懂的我们一时莽撞,想点燃墙上旧报纸驱鼠。可星火燎原,火苗瞬间舔舐纸页、蔓延木椽,狭小的土屋转瞬浓烟密布。万幸邻居及时发现火情,闻声赶来合力扑救,才未酿成大祸。父亲闻讯从工地紧急赶回,出乎意料,父母未曾半句责罚,只轻声宽慰:“人没事就算万幸。” 事后,父母亲购置砖瓦,一点点修缮被灼烧的老屋。一场意外,让水火无情、敬畏水火的道理,深深烙印在我们心底。
旧时乡村的夜晚,静谧悠远,星河璀璨铺满庭院。我们常围坐在长辈身后,听爷爷、四爷细数人间百态。四爷年轻时以走街修伞为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口中的远方故事,总能撑起我们整夜的遐想。我们仰头凝望漫天星辰,静听牛郎织女的千古传说,心底满是对山海远方的憧憬。
1977年9月,我踏入村小学,正式开启求学之路。同龄伙伴结伴同行,背着粗布缝制的简易书包,翻越乡间弓背地陡坡,一路歌声朗朗。“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读书郎》的稚嫩曲调日日飘荡山野,朴素的歌词,藏着我们一代人最纯粹的求学初心。
方寸小人书,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精神食粮。《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江湖侠义,《鸡毛信》《小兵张嘎》的少年热血,《铁道游击队》的峥嵘岁月,透过薄薄纸页,丰盈了我的年少时光。为集齐一本心心念念的小人书,我和弟弟积攒零钱、捡废品、干农活换奖励。得书后如获至宝,细心包好书皮,反复品读、互相传阅,共享纸页间的大千世界。八九十年代,电视、动画片走进乡村,小人书渐渐淡出时代舞台,却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成为无可替代的青春珍藏。
老屋四周良田环抱,自留地四季常青,土豆、豇豆、茄子次第成熟,田埂上的黄花菜迎风摇曳,自给自足的田园烟火,温润了清贫岁月。放学后,我和弟弟常背筐割猪草、喂养家畜。一次剁猪草,菜刀不慎划伤指尖,留下的浅浅疤痕,成为我童年乡土生活最真切的印记。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有一双巧手,将寻常食材熬成人间暖意,把清贫日子过得温柔滚烫。她用萝卜缨、萝卜腌制酸菜、泡菜,把洋芋片晾晒成干货,悉心留存四时风物;我们表现优异时,金黄的鸡蛋饼、软糯的洋芋饭、鲜香的大锅菜,皆是治愈岁月的人间至味。盛夏时节,母亲采摘荷叶熬粥,清润回甘,消解了整夏的燥热。
四时烟火,岁岁温情。元宵的甜糯、中秋的饼香、春节的腊肉,母亲以一生的勤勉与温柔,为家人守住岁岁安稳,铺就了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老屋静默伫立十余载,见证我的懵懂嬉笑、成长悲欢,是刻入我骨血最深的乡愁印记。
1980年10月,归家休假的父亲,与母亲并肩在打谷场和泥制坯,耗时一月,打出五千余块胡基(土坯)。次年国庆,新屋落成,我们搬离相伴多年的老屋,迁入新居。自此,老屋被夷为平地,复归良田。岁月流转,邻里相继翻盖新房,老屋的人居痕迹彻底消散,融入乡野阡陌,随四季枯荣,生生不息。
有形的老屋早已荡然无存,却从未真正消逝。它褪去土木砖瓦的轮廓,化作无形的精神血脉,融入我的骨血。祖辈的淳朴善良、父辈的坚韧担当、乡土孕育的勤恳纯粹,经由言传身教浸润品性,滋养我的岁岁余生。
如今城镇化浪潮席卷乡野,无数乡村老屋悄然隐退。老屋的落幕,从来不是简单的建筑消亡,而是乡土烟火、邻里温情、田园记忆的时代更迭。但消逝不等于遗忘,这不是岁月的终结,而是一场温柔的新生。土地归于田野,记忆留给故人,崭新的生活馈赠后辈,时代在更迭中生生向前。
岁月更迭,旧物终会落幕。伫立老屋旧址,清风拂面,往事安然。我始终坚信,老屋从未远去。它化作春日繁花、秋日稻香,化作绵长不散的乡愁,化作代代相传的风骨与精气神,常驻故土,永存心间,温热如初。(汤建军)
(作者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供职于中铁一局城轨公司)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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