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亲期间，暂住神华城。一出小区便与一行苹果树相遇，苹果是我所爱，自然多了几分留意。起初枝叶间小小的果子，竟渐渐地有了光泽，犹如一颗颗翡翠，牵绊着脚步，不由慢下来。今日闲暇，索性一屁股坐在路边长椅上，打算认认真真地看它一看。

　　这树不算高，枝丫向四周竭力舒展，非得撑开一片天地来。老绿的叶片，厚实而光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最惹眼的，自是那些果子了——青青的，圆圆的，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仿佛是满树的星星，又仿佛是谁家顽皮的孩子，风一起，便吵起架来，甚至推搡着亲密接触……它们还小，也还青涩，却又那样认真地、骄傲地生长在枝头，有着自己的想法、情感。让人看着，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一份欢喜来。

　　我时常去陪伴，竟觉得那果子是懂得的。它们似乎知道我的喜欢，于是格外地害羞起来。原本青涩的脸色里，慢慢地泛起一丝丝红晕，先是淡淡的，像少女脸蛋，渐渐地浓了，成了绯红或深红。“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句子倏地自心底冒了出来……只是这红是朴素的，带着泥土的温厚，叫人看了，心里暖暖地、甜甜地，仿佛妈妈那盘拔丝苹果已上桌……

　　我出神地看着，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旋律从远处传来：“阿娜尔罕的心儿醉了……”歌词里唱的，可不就是这样一种醉人的快乐么？这树上的苹果，一颗颗都红扑扑的，倒真像是喝醉了酒，醉在秋日的阳光里；而我，看着它们竟也像是醉了，醉在这满树的红晕里。

　　“心有所依，岁月安然。”这八个字，不知何时读过，并不曾深想。如今坐在这苹果树下，看着满树的果子，却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所谓“心有所依”，或许就是像这些苹果一样，知道自己长在树上，而树是长在土里，知道土地是根之所在，有所依托，便不慌张；有所牵挂，便不寂寞。根植大地，果生枝头，这是苹果的依托。而我们呢？我们的依托又在哪里？

　　我放眼望去，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楼房，近旁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们似乎都在奔忙着，追逐着什么。名利、爱情、诗和远方……可有多少人，能真正让自己心有所依呢？太多的奔波，像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而眼前这行苹果树，它安安静静地伫立在此，不问东西，不管南北，只管把根深深扎进土里，开花，结果。风来了，叶儿歌唱；雨来了，果子坚守；阳光来了，便尽情生长。这简单的日子，这简单的快乐，是我一直以来最向往的状态。也许，所谓“岁月安然”，就是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心有所属，情有所钟；在花花世界里，保持一份内心的笃定与从容。

　　我不禁想起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他能做到“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因为他有所依，他依的是可控的心境；依的是身在其中，心在其外的豁达超脱；依的是身处微凉，记得抬头看看暖阳的乐观。夕阳渐沉，那满树的果子在霞光里闪烁，犹如一盏盏小灯笼。苹果的脸蛋亦镀上了一层暖意，变得格外地柔和，格外地动人。我起身离开，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竟有些不舍。

　　苹果树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践行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深意。有依凭，岁月便安然。在乌鲁木齐的这段日子，我天天都来坐一会儿，不为别的，只为感受这份平淡而真实的宁静。因为我知道，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心里便是踏实的。就如每每远行时，接过婆婆手中递来的苹果。记得刚结婚不久，要出趟远门，婆婆提前两天就买好了苹果，颗颗都是深红的，个头饱满。当天一早洗好装好，我一出房间就塞到手上，叮咛着路上可以充饥。一贯懒得多拿东西的我，推辞着嫌麻烦，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几番推让之后，婆婆又麻利地把苹果放回我的行囊，说：“寓意好，出门在外有个好彩头……”从此，出门带苹果，成了我们家的习惯，这份心意，我又传给了下一代……

　　华灯初上，苹果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踩着影子往家走，一路上回味着那一缕芳香，回想着那一张张红扑扑的笑脸，而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也还在心中轻轻地唱着。（冯俊玲）

　　（作者系陕西省职工作协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