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在外用餐时，忽然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食物——杠子馍，我迫不及待拿起馍掰开，夹上八宝辣子，咬一口，还是过去的味道：紧实、有嚼头，麦香里带着老酵面微微的酸。童年一下子被唤醒了。餐厅负责人说，这馍是用“小偃6号”小麦磨的面，种植过程中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产量很低，他称其“无公害”。小时候常听大人说“小偃6号”，后来才隐约知道，这是小麦品种。

　　杠子馍长条，颜色接近麦子本色，一个顶两个。过去蒸馍量大，为方便，把醒好的面揉成长条直接剁开，两个紧挨着上锅，蒸熟后成一个整体，中间留一道缝，看着实在、大气。大约在我十岁那年的一个夏日清晨，我们正在上课，有人抬着一大筐杠子馍进教室。下课后，老师给每人分一个。我捧着杠子馍，闻着诱人的麦香，舍不得吃，准备带回家和家人分享。

　　关于杠子馍，还有一个记忆，是母亲和村里妇女一起摘棉花。她们中午不回家，村里安排专人做饭。我去给母亲送水时，她们正在地头吃午饭，有炒豆腐，有杠子馍。炒豆腐，除了家里来客或逢年过节，平时很难见到;杠子馍是纯麦面，家里也从来不做。春节前蒸的“包子”，其实是我们大荔人蒸的小而圆的白蒸馍，没有馅，颜色、口感和杠子馍也不一样。

　　小学五年级时，我到了邻村的户家中心小学。记得有一次，全乡开学生运动会，学校组建红旗方队，我因学习成绩较好，又担任班干部，被选为旗手。排练时，双手伸直握住旗杆，胳膊与身体成九十度，昂首挺胸，一练就是两个多小时。手臂、背部都发酸，但快乐冲淡了疲惫。更诱人的是，排练耽误回家吃饭时，学校灶上会做饭，又能吃到平时很难见到的杠子馍和炒菜。没有饭桌，没有凳子，师生都端着碗蹲在地上。

　　那次运动会，母亲还专门带我去乡上供销社买了白色运动鞋。她骑着自行车来，我坐在横梁上，手扶车把。那双鞋四元钱。问过价，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果断掏出手绢，数出四张一元递过去。我知道她不是舍不得，而是没想到那么贵。那是我第一次买那么贵的东西。许多年后，父亲常提到他当年月工资是38元，领了好多年。四元钱，占了他月收入的十分之一还多。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为母亲的决定而感动。

　　童年是快乐的。春季布谷鸟的叫声，夏季的蝉鸣声，公鸡的打鸣声，母鸡下蛋后出窝时那骄傲而连续的“咯咯咯咯咯……大”声，黄昏升起的炊烟，夜晚村南边池塘此起彼伏的蛙声，暑假清晨睡到自然醒，推开门进入院子后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甚至冬天北风呼呼的声音，都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我的快乐还源于我喜欢阅读。每学期一开学，最盼望的就是语文课本。课本一发下来，我便迫不及待打开，鼻子贴在书页上，深深吸一口气，墨香味沁人心脾。我会一口气读完，有时又舍不得，规定自己分两次三次看，可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几页。小学五年级前，我已读完《刘胡兰传》《红岩》《朱德同志在井冈山的故事》《战地红缨》等。家里墙上糊的报纸，也被我从头到尾看了好多遍。

　　杠子馍给味觉留下的记忆，犹如一本好书给大脑留下的印记。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年代，它留给人的，只有惊喜、充实和不尽的回味。那味道里，有故乡的麦田、炊烟，有一代人的清贫与温暖，也有母亲那一代人的厚道与坚韧。

　　前几天，我又见到了杠子馍，是头一天刚蒸的，用的正是小偃6号小麦磨的面粉。老品种，实在难得。带回家掰开，咬一口，酥而紧实，慢慢嚼，筋道，微微的酵面酸味，一点也没变。啊，我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回到了孩提时代。味觉带着我穿越时光，这种感觉真好。时光一天一天流逝，岁月留下的美好记忆，会慢慢融入人们的血液中，凝聚成前进的动力，启迪着我们不断前行。（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