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开窗子，天空中飘着雨丝，终于觉出了那股子实实在在的凉。风从北边来，带着草木将枯时的青涩，拂在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看了看日历，白露才过几日，心里便想起那句老话：“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果然，立秋是立秋，热归热，真正的秋意，非得等到这白露时节，才肯从夜里悄悄地渗出来。

　　早起去菜市，看见摊贩们已把西瓜撤了大半，换上了成堆的梨和枣。卖莲藕的伙计站在桌前吆喝着“七藕糥，九藕脆，糥糥脆脆招富贵”，桌上支着小锅，煮着银耳百合汤，热气袅袅升起，闻着就润肺。立秋那会儿还嚷着“啃秋”的人，现在也改了口，念叨起“白露身不露”了。晨练的大爷把汗衫换成了长袖，遛狗的小媳妇给泰迪套上了小背心，连路旁的梧桐叶，都开始黄了边，风一过，簌簌地落下三两片。

　　想起一个月前立秋时，大家还躲在空调房里抱怨秋老虎。转眼间，夜里的凉席就睡不住了，得铺上薄薄的褥子。日子就是这样不经数，仿佛昨天还在为秋的余威发愁，今天却要操心穿着短袖上学的娃儿会不会着凉了。古人把白露分为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这里的“养羞”是指“养馐”，指鸟儿们感知到天气转凉开始储存食物了。这候的是物，也是人——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不也正该在此时收一收夏天的燥性，养一养身心的“羞”么?

　　说到吃，白露前后最有意思。北方人爱喝梨汤，雪花梨削了皮，切块，加几粒川贝、小块冰糖，小火炖得透透的，盛在青花碗里，澄澈透亮，连嗓子眼都舒服。有的人家每年这时还要泡一坛子醋泡姜，说“白露姜，赛人参”，早晨就着粥吃两片，酸辣开胃，整个秋天都不容易感冒。江南人家则要酿白露米酒，糯米蒸熟，拌了酒曲，封在坛里。等上三五日，开坛便是甜糯的香，抿一口，暖到胃里。这些吃食里头的讲究，说到底不过是顺应天时——天干了就润一润，天凉了就暖一暖。

　　前些日子读《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头写白露：“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这才明白，原来白露的名字竟是这么直白又风雅。想想也是，春夏的露水是青的、绿的，带着蓬勃的生气;到了秋天，露水就成了白的，清清冷冷地卧在草叶上，像时光凝成的珠子。立秋是宣告，白露才是履约。经过一个月的过渡，天地终于褪去了暑热，露出秋天本来的面目——清、静、凉、润。我们也该添衣添衣，该喝汤喝汤，把夏天的浮躁慢慢沉淀下来，像露水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叶片上。

　　前两天傍晚散步，看到天边有一行大雁南飞，好久没见这样的景象了。它们排成“人”字，悠悠地掠过橙红的晚霞。忽然觉得，节气就像大雁的航程，人生又何尝不是呢?一站一站，从不延误。立秋过了是处暑，处暑过了是白露。我们耐心跟着走就是了，不急不躁，到了一站，就看一站的风景。白露才过，秋还长着呢，足够我们把心放平，慢慢等桂花香，等蟹子肥，等漫山秋叶红彤彤地烧起来。

　　那时候，再回头说一句：“天凉好个秋”，也不迟。（梁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