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锦高
我平生喜欢猫,却懒得养,只在三处生活过的地方,留意过猫的习性与命运。
受宠之猫
在北京女儿家的小区里,住着十多只半野生半饲养的猫。它们没有固定主人,也不入户居家,却常有人投喂,还有安稳的栖息处,算不上真正的流浪猫。
小区一楼地砖下的暖气管夹层,成了猫们冬暖夏凉的天然窝。一楼老人和别墅区住户常给它们留食,煎炸鱼块、鸡翅、虾皮虾仁,甚至盖着牛肉鱼虾的盒饭都有,把猫喂得肥头大耳、浑身圆滚。
被宠久了,这些猫也渐渐显得傲慢、不近人情。它们尾巴翘得老高,常留给人一个背影,连喂食的人也不让靠近,见了孩子更是警觉,快步避进花丛。
春日院里花繁叶茂,猫在花丛中悠然走过,追逐戏耍。天气好的时候,它们三五只卧在花台瓷砖上晒太阳,或爬或坐或卧,舒展四肢,眯着眼享受阳光,一副衣食无忧、自在安逸的样子。
有一次,一只黑公猫追着一只花猫,花猫被逼得爬上树杈,回过头朝树下抗拒。黑猫正欲纵身,被我的脚步声惊吓住,我轻吼一声,黑猫才闪身躲远,还回头瞪了我一眼。这些猫不用捕鼠觅食,不受霜雪冻馁之苦,食有肉,住有窝,玩有花园,长期被宠下去,会不会也渐渐失了野性?
受伤之猫
想起五十多年前闽西山区老家的猫。那时家里养猫,虽也宠爱,但猫成年后就不怎么多喂,怕它变懒,不再捕鼠,要靠它自食其力。
当地客家人家家建有谷仓,占去半间屋子,是鼠类常出没的地方,也是家猫活动的主要区域。如果谷仓被老鼠咬出盗洞,家人便会轻轻拍猫一掌,以示训诫。猫也很顺从,略一抬头,眯着眼朝主人“喵喵”两声,任人抚摸,或在脚边蹭来蹭去。
秋冬时节,猫喜欢趴在灶台余温处,灶台一侧还专设猫洞,供猫钻进休憩。老家的猫大多忠于职守,守家、守灶台、守谷仓,也会到野外捕猎田鼠。但野外夜间多有捕猎器械,猫一旦踩中,便容易夹伤腿脚。
那一年,我家母猫刚生下小猫十几天,夜间外出觅食,不幸被器械夹伤,所幸被放生,拖着血肉模糊的后腿回家。它的右后脚爪被夹断,皮肉黏着骨头,惨不忍睹。即便如此,它仍不忘回来给猫崽喂奶。那时家里穷,人都吃不饱,更无余粮喂猫,我只给它伤口敷了点消炎粉,之后便没再多管。猫很快瘦得皮包骨头。
等小猫能自己吃食时,母猫却突然失踪了,猫崽成了孤儿。我为失去母猫而惋惜,便格外看重小猫,一日三餐给喂食。可那时村里的猫和狗,不少都被器械夹伤,落下终生残疾,命运多舛,令人唏嘘。
讨债之猫
在西安临潼的住地,家属楼配有地下室。起初,每户地下室都上锁,后来门相继被撬,虽未丢失贵重物品,只有一家的酒被偷走几瓶,业主便不再锁门,地下室渐渐成了流浪猫的栖身之处。
这些猫本可爱,却也让人困扰。猫叫春时,声音高亢挠心,像饿急的婴儿,“哇—哇”乱叫,夜间让人难以安眠。我住一楼,常被闹得心生烦躁,走到阳台猛拍窗框,却吓不跑、轰不走,只能暗自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室不时传来猫崽的叫声,尖亮娇嫩,却不吵人。没有母乳温暖庇护,那孤独的叫声让人怜悯。流浪猫没人宠,只能凭本能自食其力,求得生存。
约过了个把月,地下室再无小猫动静。有天晚上,月色朦胧,三楼窗户传来小猫的叫声。母猫闻声呼叫,急得楼前楼后跑着寻找爱子,从楼底追到楼上,停在三楼一户人家门口不停叫唤。一听见楼梯脚步声,它就躲开;人一走,它又回来呜叫。门外一声呼,门内一声喊。主人打开门赶它,它就跑;门刚关上,母猫又回来,像讨债一般不停地叫,仿佛在喊:还我孩子!
原来,这户人家悄悄把地下室的猫崽抱回家当宝贝养,在阳台一角用小纸箱和旧棉衣做了个舒适的窝,给猫喂牛奶、吃鱼。可小猫不领情,不停地呼唤母亲,叫到声音沙哑、浑身颤抖,仍有气无力地哀号。当晚,小猫吵得主人难眠,母猫又闹得四邻不安。邻居便敲开门问:“咋回事啊,这猫总是冲你家门叫?”猫主人担心被邻居察觉,次日天刚亮,就把猫崽抱回地下室。
从此,再没有猫叫声的干扰,楼上楼下邻里相安无事。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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