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惠敏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的小房间很简单，只有一扇朝东的木窗户，光秃秃的，连块窗帘都没有。

　　每天清晨，太阳一出来，光就直直照进屋里，亮得晃眼睛。上学的时候倒也不觉得麻烦，天亮了正好起床，日日都是伴着朝阳出门读书，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

　　最让人难受的是假期。不用早早起床，本该好好睡个懒觉，可东边的太阳从不等人。天刚蒙蒙亮，刺眼的阳光就铺在枕头上，落在脸上，硬生生把我从睡梦里照醒。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心里总闷闷的，却也只是自己暗自嘀咕，没当真跟谁提起。

　　有一天，许久没来的外婆来看我。她手里提着一袋我最爱吃的小零食，走路慢慢的，脸上带着笑。我一见她，心里所有的不痛快都散了，一头扎进她怀里撒娇。

　　外婆的怀里暖暖的，带着熟悉的味道。我靠在她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随口就抱怨起这间屋子的窗户。我说东边的太阳太亮了，上学还好，一放假天天被照醒，觉都睡不踏实。

　　这只是小孩子随口的抱怨，我说完就忘了，可外婆默默听着，全都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天，外婆又来了。手里抱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看着不整齐，颜色也杂。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家里翻出各种不用的零碎布头，一块一块拼起来，一针一线缝成的。没有好看的花样，也没用买来的精致，却是外婆一点一点亲手做的。

　　外婆搬来小板凳，细细帮我把布挂在窗户上。简简单单一块拼布窗帘，轻轻遮住了整扇窗。

　　从那以后，清晨的阳光再也不会直直地照进屋里。太阳照常升起，阳光透过花花绿绿的布，变得柔和、安静，落在地上、床上，是一片片浅浅的窗影。放假的早晨，我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再被刺眼的阳光早早叫醒。

　　日子一晃很多年，我住上了更好的房子，见过各式各样精致的窗帘，厚实的、好看的、遮光极好的，却再也没有哪一块，能像小时候那一块拼布窗帘一样令我难忘。

　　那一块拼凑起来的花布，粗糙、斑驳，却替我隔去晨光的喧嚣，也兜住了我年少微不足道的烦闷。往后多年，我见过商场里琳琅满目的成品窗帘，遮光层厚重、纹样精美，却再寻不到那样温柔细碎的窗影。

　　一扇旧木窗，一方碎布帘，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沉淀成我半生难忘的暖意。世间动人的温情从无需大肆声张，不过是有人把你无心吐露的小烦恼妥帖收好，一针一线，为你织出一方安稳天地。如今每逢晨光落窗，我总会想起那年外婆缝制的花布，那片柔和的窗影，便是她藏在心里，从不言说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