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虽过,韩城的暑气仍迟迟不肯退场。傍晚出门,晚风裹着暖意拂过,像漂洗晾晒后的粗棉布,软软贴在皮肤上,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干爽与敦厚。蝉鸣已疏淡许多,仍断断续续萦回耳畔,像一台电量将尽的老式收音机,絮絮说着盛夏的余音。
穿过南城门,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石缝间钻出点点青苔,添了几分幽微生机。道旁槐树簌簌落下细碎的叶片与残花,铺了一地绵软。往来行人不曾留意,环卫也不曾刻意拂去,任花叶静静落在古城墙根的青砖上,积成一层薄薄的旧时光。砖面深浅斑驳的刻痕,不知是哪一朝孩童留下的印记,如今被槐叶温柔覆住,像一卷阖上的往事,缄默藏着岁月的秘语。
夏日的落幕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决绝,而是缓缓放手,将灼人的热度与聒噪蝉鸣,一寸寸从指缝间悄然放走。
我偏爱这样的时节。没有盛夏扑面的燥热,也没有深秋迫不及待的萧瑟。它立在时序的交界,如同一个人静坐于黄昏门槛,一只脚还流连白日的融融天光,另一只脚已探入夜的清凉。远方司马迁祠墓的古柏,消融在暮色里,只剩苍劲沉黑的剪影。虬结的枝干直刺云天,风骨凛然,恰似太史公握笔而立的铮铮傲骨。长风穿过枝叶,隐约裹着黄河奔涌的涛声,那是这片土地绵长沉稳的呼吸。立在此地,恍惚能听见千年前竹简迎风簌簌轻响。
暮色笼罩的菜市场,是人间烟火最浓的归处。卖西瓜的大叔摆出今年最后一批瓜,个头已经收敛,甜度却愈发醇厚,仿佛把一整个盛夏的日光都攒在了瓜瓤里。一旁卖葡萄的阿姨,一边理货,一边与邻摊闲谈,言语间有今年的晴雨雨水,也有家中儿女的学费生计。我拣了一串浓紫油亮的巨峰葡萄,阿姨随手又往袋里添了两颗,眉眼含笑:“自家院里种的,甜得很,拿回去尝尝鲜。”她指尖沾着薄薄一层果霜,眼角的褶皱蜿蜒如古城墙上的纹路,藏尽俗世烟火里的万千故事。
我挑了几个新摘的石榴,归家后盛在粗陶盘里。果皮晕染着夏末落日吻过的绯红,宛若晚霞轻拂过的面颊。剥开果壳,饱满剔透的籽粒簇拥在一起,颗颗如凝固的红宝石,入口是这片土地赋予的清甜,又带一丝淡淡的微涩。将这盘石榴置于书桌,伏案写字时偶然抬眼,望见那一抹沉静艳红,一室喧嚣便悄然安宁,连窗外穿堂而过的晚风,也温软柔和起来。
夏末的夜晚,最宜静坐。搬一把藤椅坐在阳台,望着远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偶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掠过,车灯在路面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像夏天心底最后一丝不舍的眷恋。远方山峰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晕开,只剩一重静默黛色,默默守护古城沉沉睡去。山影如墨,与漫天星子遥遥相接,山与天际浑然相融,分不出边界,只剩漫无边际的苍茫静谧。
时序更迭,人世辗转,大抵也是这般模样。我们总执着追逐盛夏的繁花盛放,渴求热烈耀眼的光景,却常常是在夏末温软的余韵之中,方才读懂生命真正的厚重。那些看似消逝褪色、被时光剥落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彻底的失去。那是生命洗尽浮华之后,向内沉淀、向下扎根的必经旅程。
韩城的夏末,没有春日的喧腾热闹,没有寒冬的凛冽肃杀。它以温和而笃定的胸襟,接纳过往所有炽热荣光,也包容平淡寻常。四时万物皆是如此,盛放自有盛放的璀璨,落幕亦有落幕的深意。不必惋惜繁华将尽,褪去喧嚣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沉静,才是岁月馈赠给生命最珍贵的底色。(王若雪)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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