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代棣

　　“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得过小儿麻痹症还能有这样的成就……你见了就知道。”5月18日，从榆林出发前往神木市锦界镇的路上，同行的人满怀敬佩介绍着刘小燕的情况。怀疑与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令记者觉得这段2小时的路程有点漫长。

　　终于见到了刘小燕。她站在一栋三层自建房前，抬起胳膊远远地打招呼。转身往房间走时，记者才注意到她步态异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半个身子往一边倾斜。不过她的笑容挺多，立刻招呼我们坐下。一杯玉米须茶递了过来：“这是自己的产品，去火很好，你尝尝。”

　　返回西安已一月有余，记者一直想着那杯玉米须茶，想着刘小燕。

　　“命运总爱给我出考题”

　　1981年，刘小燕出生在神木市高家堡镇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两岁时不幸患上小儿麻痹症，导致右腿落下残疾。“我怎么跟别的小孩不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缺陷带来的烦恼一天比一天沉重，最终成为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不过，患小儿麻痹似乎只是命运一次浅尝辄止的捉弄。12岁那年，家里突发变故，父亲因病去世。提到父亲，刘小燕眼眶又红了，嘴唇因压制情绪而不停颤抖：“命运总爱给我出考题，我也怨恨过。因为这个病……自尊上已经低人一头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失去父亲?”如果不是记者还在拍摄，她会任由眼泪流淌。

　　养家的重担从此落在了她母亲身上。“我是老大，长姐如母。”在这一观念的驱使下，刘小燕主动挑起了担子，下地干农活，照顾弟弟妹妹。艰难地活着，勤奋地学着——相当一段时间里，这就是她对“如何过日子”的全部理解。

　　1998年，刘小燕考上高中。但没过多久，母亲患重病卧床不起的噩耗传来，她选择辍学回家。之后，她一边照顾母亲，一边自学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成为一名民办教师。2005年，因教育体制改革，义务教育普及对教师队伍专业化要求提高，高中未毕业的刘小燕只能告别讲台，回归家庭。

　　一个“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理想宣告破灭。看着即将辍学的弟弟妹妹和手捧大学录取通知书却因贫困无法读书的小姑子，刘小燕决定拿出所有积蓄供他们上学。为补贴家用，她经常在繁重的农活之外接些十字绣、编织手工制品的零碎活。

　　白天种地、晚上编织，只有刘小燕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好在小妹毕业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小弟考进一家国企，小姑子现在是警察，都争气得很!”她语气间难掩自豪之情。

　　“那你的理想呢?”记者问。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当时两家那样的情况，只能是我站出来。”

　　一次意外走上艰难还债路

　　刘小燕提议记者去看一看她的“商业版图”。

　　沿着蜿蜒的乡间公路，车行约半小时后，她指着眼前连片的玉米地说：“这都是我承包的。”这些年，她先后在周边两个村子流转了1000多亩地，带着乡亲们一起发展富硒玉米种植与深加工，产品远销海外。“还有占地160多亩的养殖场，养了500头牛、300多只黑山羊。”她说。

　　因持续深耕，刘小燕在肉羊养殖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手握十多项专利，今年3月被省农业农村厅特聘为陕西省肉羊产业技术体系综合试验示范站站长。

　　从辍学女孩到技术带头人的转变，源于一场意外——

　　2008年10月24日，她的公公突发重病，手术费用高达二十余万元。那时，她家一年到头的收入约五千元。面对高昂医疗费用，一家人陷入绝望。她开始四处借钱。危急关头，公草湾村村支书田文昌拿出存储的四万元养老金相助，刘小燕当场跪下了。

　　她这一跪，乡邻们看在眼里，纷纷伸出援手，你一千他两千帮忙凑齐了手术费。“公公恢复得不错，但欠下的债得还，不只是还钱，还有左邻右舍的人情。”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为了还债，她白天喂猪养羊、料理家务，晚上则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十字绣。“一幅大的能卖几百块钱，但要绣好需几个月，很费眼睛。”刘小燕说，有时会和丈夫一起凌晨三四点出门拉沙、拉砖，送煤到佳县。榆林冬季严寒，手上脚上长冻疮是常有的事。“那几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几次肉。”她摊开手，无奈地笑了笑。

　　每攒够五百元，刘小燕便立刻上门还债。还债时，她从不空手去，总要带点东西，哪怕只是一袋苹果、一箱牛奶。“人家当初借的是救命钱，这份恩情怎么还都不为过。”她说。

　　2011年冬天，最后一笔债还清。刘小燕如释重负的同时，更加坚定了创业的决心——唯有创业，才能真正改变命运、回报乡邻。

　　依然觉得自己是幸运儿

　　在当地政府的指导帮扶下，刘小燕注册成立了一家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荒坡上的小养殖场，没水、没电、没路。”初期，她拖着那条不方便的腿，跟工人一起搬石头垒墙，手上磨出血泡，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有人质疑：一个残疾妇女，能搞出啥名堂?她听到了也不恼。不懂养殖，白天蹲在圈舍里观察牛羊饮食作息、记录生长数据，晚上翻书、上网查资料。一段时间后，她摸索出了“种养循环”模式——羊粪发酵还田，种植玉米和青储草，草喂羊，玉米深加工。成本降了，污染少了，肉的品质反而上去了。

　　刘小燕立下两条规矩：困难户买羊，多送两只;残疾家庭养殖，提供免费技术指导。问及原因，她说：“我受过穷、吃过苦，知道难的滋味，对有困难的人能帮则帮，绝不袖手旁观。”

　　2014年，受金融危机影响，银行收紧贷款，她的公司资金链断裂，面临买不起饲料、发不出工资的困境。有人劝她“拖一拖”，工人工资先欠着。可刘小燕认准“诚信为本”这个理，选择卖掉一部分羔羊发工资。神木农商银行知道她宁可卖羊也不赖账后，特批200万元低息贷款，帮她渡过难关。

　　致富不忘本，刘小燕坚持扶弱济困、助农增收，给乡亲们免费供种、提供技术指导，还保底收购。这一点，公草湾村村民感受最深——以前种一亩玉米纯收入不到1000元，跟刘小燕合作后，亩均收入突破3000元，玉米地变成了致富良田。

　　社区工厂是刘小燕的另一个基地。一整层楼被划分成三个区域，其中劳保手套区和手工制品区堆放着各类成品及半成品，墙上的标语格外醒目：社区小工厂，就业大平台。就是在这里，村里的留守妇女、老人、残疾人一个月能挣到两千多元，可以保障基本生活。2022年开始，社区工厂提供免费培训1000余人次，帮扶就业64人，帮助1000多名残疾人。

　　“命运出的考题，你觉得自己答得怎么样?”最后一个问题，刘小燕是这样回答的：“生活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虽然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但一路走来也受到了很多关爱与帮助，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继续向前，去帮助更多的人。”

　　2026年4月20日，榆林市劳模工匠协会向全市各级劳模工匠、先进工作者发出《向刘小燕同志学习的倡议书》，其中写道：

　　刘小燕如一株坚韧不拔的格桑花，从一名残疾农家女成长为带领乡邻增收致富的新型职业农民带头人……让我们以刘小燕同志为标杆，汲取榜样力量，弘扬劳模精神!

刘小燕向记者展示她入选陕西省肉羊产业技术体系岗位专家的聘书。

在社区工厂，刘小燕演示琉璃珠手工艺品制作过程。

刘小燕介绍创业初期拍摄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