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茹辛

潼关扼守关中东大门，地处秦、晋、豫三省交界，雄踞黄河天堑，是关中东部的天然屏障，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这是其“武”的特质；同时，独特的区位让它与华山并列为古诗词中秦东地区的高频意象，积淀出浓厚的“文”化底蕴。700年前，元代著名文学家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更让潼关的文名随这篇怀古散曲载入中学语文课本，成为千古回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谈及这首散曲，便绕不开元代那场旷日持久的关中大旱，以及张养浩历经宦海坎坷后，胸中始终未泯的天下大义。

受命危难，出仕救灾

自战国末期郑国渠与汉代关中诸渠修成后，关中便成为富庶粮仓，滋养了汉唐帝都的繁华。但据史料记载，元朝98年间，关中地区有记载的干旱灾害达33次，平均每3年就发生一次。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陕西行台御史王琚曾建言改造宋代丰利渠，修建“元王御史渠”引泾灌溉，却因泾河流域持续干旱、河水补给不足，未能缓解旱情。元代中期灾情愈发严峻，关中7年内遭遇5次特大旱灾与1次大旱灾，形成罕见的连旱局面。《元史》记载：“陕西自泰定二年（1325）至是岁（天历元年，1328）不雨，大饥，人相食。”天历二年（1329）更出现“四月久旱，七月饿殍枕藉”的惨状，饥民规模达123万。天灾叠加人祸，彼时元王朝朝政败坏、纲常紊乱，贪官污吏横征暴敛，百姓深陷水火。

天历二年，朝廷因关中灾情危急下诏，起用已辞官还乡八年、七次拒绝征召的汉臣张养浩为陕西行台中丞，前往赈灾。不顾高龄体弱，张养浩隐瞒年迈继母，散尽家中财物周济乡里贫者（《元史·张养浩传》载），即刻登车就道，星夜奔赴任所。

沐浴儒风，心怀天下

张养浩（1270-1329年），字希孟，山东历城人。其名与字寄托着以儒家孟子为精神导师的追求，彰显“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气节与情怀。他出生时，忽必烈正筹备建立元朝。元朝建立后，蒙古统治者推行民族压迫政策，将民众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等，四等人在政治、经济、法律上地位悬殊，张养浩身为“汉人”，生来便是三等公民。

张养浩出身富裕家庭，19岁作《白云楼赋》一举成名。元朝废除科举制后，他凭借才学不到20岁便被荐为东平（今山东泰安市东平县）学正，步入仕途。除赋闲居家外，他毕生多在各级官府任职，从基层吏员逐步升至中央六部尚书兼参议中书省事，跻身宰相班子。为官期间，他深服北宋张载（今陕西眉县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襟怀，始终以天下苍生为念，公正清廉、刚正不阿，秉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准则。至治元年（1321）正月初七，他上《谏灯山疏》批评元英宗奢侈浪费，建议虽被采纳，但30年宦海生涯让他目睹王朝帝位继承无序、统治者腐败无能，深感力不从心，遂于当年六月辞官还乡，过起隐居生活。

“七聘堂主”，赴任救灾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张养浩致仕后隐居八年，七次拒绝朝廷聘召，时人赠其“七聘堂主”之名，赞其硬骨。但得知关中富庶之地竟出现饥民相食的惨剧，他心如刀绞，毅然应召，慨然道：“吾退处丘园，七辞聘召，闻西土民饥殍流亡，忍不起而拯救哉！”随后散尽家财，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奔赴灾区。

尚未进入陕西境内，张养浩便在沿途开展赈灾，遇饥民则赈济，见死者则安葬。途经洛阳、渑池时，目睹历史沧桑，他写下《洛阳怀古》《北邙山怀古》《渑池怀古》等咏史之作。抵达潼关——西都长安的门户，此地南仰西岳“峰峦如聚”，北瞰黄河“波涛如怒”，山河表里、形胜天成。而眼前，面色蜡黄的饥民如潮水般东来，昔日胜利者耗费民脂民膏筑起的秦宫汉阙，早已破败成土。足以颠覆山河的灾情，让他深感天怒人怨，悲天悯人之情与苍凉意绪交织，既流露对本朝前景的忧虑，更饱含对百姓苦难的深切同情。于是，千古名篇《山坡羊·潼关怀古》一挥而就。此曲以“山坡羊”为曲牌，题曰“怀古”实则“伤今”，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道破历代王朝更迭中底层民众的宿命——无论政权兴衰，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堪称一曲尽述兴亡事。

为国干城，终于任上

过潼关西行，张养浩抵达华阴，夜宿西岳庙。他深知救灾完胜的关键在于解除旱情，忆及当年任堂邑县（今山东聊城市堂邑镇）尹时，曾以祈雨缓解当地旱情，便决意再试，连夜撰写《西华岳庙祈雨文》。三月廿九吉时，他亲自恭读祈雨文，文中直言“倘不见与，则某惟有省愆待罪，日拜神前，必待示其不见答之由，然后退尚享”。在那个年代，对神灵出此言语需莫大勇气，足见其为民求雨的迫切。彼时浓云四起，众人正盼甘霖，却不料风向突变、云散天晴，祈雨初告失败。张养浩连夜再作《西华岳庙催雨文》——这类催雨文在历史上极为罕见，尽显其为民解忧的赤诚。

祈雨之余，张养浩始终将赈灾视为头等大事。四月一日，他西行至华州时，甘霖突降、彻夜未停。他欣喜若狂，作《得胜令·四月一日喜雨》：“万象欲焦枯，一雨足沾濡。天地回生意，风云起壮图。农夫，舞破蓑衣绿；和余，欢喜的无是处。”次日天明，他即刻派人买牛羊返回西岳庙谢神，自己则马不停蹄奔赴京兆（今西安市）履新。

赈灾如救火。到任后，张养浩多措并举：筹粮设粥所拯救濒死百姓，筹钱购药救治病患，招募流民返乡恢复生产，整顿市场平抑物价，强化监督提升效率，整肃吏治杜绝救灾腐败。据记载，他“到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公署，终日无少怠”，最终积劳成疾、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岁。这位文坛宗师将生命最后四个多月悉数奉献给关中百姓，消息传开，“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当年陕西农业大获丰收，灾情基本解除，张养浩却再也无缘得见。

终生爱民，彪炳史册

张养浩是济南首屈一指的才子，诗、曲、文、赋无所不精，更是元王朝中无根基却凭才学逆袭为朝廷重臣的政治家。他毕生以儒家爱民亲民理念为准则，一身正气、刚直不阿，是闻名的“骨鲠”之臣。他忠心耿耿、才干卓绝，且“知之愈明，行之愈笃”，张载“横渠四句”正是其人生的生动注脚。辞官后，名缰利锁、权势地位于他皆为浮云，打动这位老者重出江湖的，不是正二品官爵，而是天下苍生的安危。

为表彰其功绩，朝廷在长安为他立庙，于交通要道镌石纪德。至顺二年（1331），元文宗追封张养浩为滨国公，谥“文忠”，后人尊称其为张文忠公。谥法中，“文”指道德博闻，“忠”为虑国忘家，此谥号仅次于“文正”，是历代文臣向往的崇高哀荣，张养浩实至名归。

如今，潼关古渡风景区内设有“张养浩文化广场”，塑有其雕像，脚下镌刻着《山坡羊·潼关怀古》全文，供世人凭吊这位拯救关中万民于水火的先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