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阔英

明清之际，战乱与灾荒使自然条件优越的关中地区遭受巨大冲击，原本“较他省易为力”的农桑生产几乎停滞，甚至陷入“秦中无衣”的窘境。随着社会局势逐步稳定，清政府大力“劝课农桑”，关中农桑生产快速恢复，并涌现出一批极具代表性的农学著作，专论植桑养蚕之术的《豳风广义》便是其中价值颇高的一部。

《豳风广义》的作者是清代关中地区知名的农学家、理学家杨屾。杨屾，字双山，清代陕西兴平人，生于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卒于乾隆五十年（1785）。他身处“康乾盛世”，却摒弃“八股取士”的“正途”，专攻“经世致用”之学，以设馆教学、钻研农桑、著书立说为毕生事业。杨屾注重实际，不拘泥成法，“自髫年即抛时文，矢志经济，博学好问。凡天文、音律、医、农、政治，靡不备览”，平生致力于研究推广农、桑、树、畜“四端”，因其在农桑领域的卓著贡献，身后被立专祠纪念。

勇于突破的认知破冰

清初，关中农业结构单一，既不种棉麻，也不植桑养蚕，只种植粮食作物。在杨屾看来，正是这种“重粮轻桑”的生产结构，造成了当地百姓一旦遇到荒歉，便背井离乡、流亡载道的局面，即“秦中无衣”。杨屾指出，“秦人自误于风土不宜之说”，百姓虽通晓农耕，却因笃信本地气候不适宜经济作物生长而主动放弃了桑蚕，以至于不得不靠售卖粮食来换取衣物。而有限的粮食产出，既要满足吃饭、纳税，又要用来换取衣物，一旦遭遇粮食歉收，便瞬间陷入绝境。为了解决“秦中无衣”的问题，杨屾师徒先对木棉、麻、苎等作物进行了多次试验，均未取得理想效果。后来，杨屾在研读《诗经·豳风》《孟子》等文献时顿有所悟：“夫邠、岐具属秦地，先世桑蚕，载在篇什可考，岂宜于古而不宜于今与？”自此，杨屾将试验对象转向桑蚕领域。

雍正七年（1729），杨屾师徒开始正式种桑养蚕。他们翻看了几乎所有与栽桑养蚕相关的资料，遍考南北，博访种桑养蚕之法，颇得其要，亲身试验，终得成功。历经十余年艰辛探索与实践总结，杨屾于乾隆五年（1740）完成了中国蚕桑史上的经典之作《豳风广义》。书中详细叙述了树桑、养蚕和织纴之法，备绘诸多养蚕、纺织图样，为关中百姓学习桑蚕养殖提供了极大便利。

求真务实的技术革新

《豳风广义》成书于乾隆五年（1740），乾隆七年（1742）刻成。全书分上、中、下三卷，约8万字，计有54幅插画。上卷着重论述桑树的地宜、栽桑、种桑和盘桑条法、压条、分桑法、栽地桑法、修科树法、接桑法等。中卷记述了养蚕器具等的准备和各种蚕具，以及择种、浴种、初蚕下蚁、饲养、上蔟、摘茧、蒸茧，直至缫丝。下卷第一部分谈蚕丝的织工和机械，此外还附有养槲蚕法；第二部分为畜牧，主要是家畜、家禽的饲养和疾病治疗的方法，还有一些关于园艺方面的论述。

《豳风广义》的创作目的是为关中广大养殖桑蚕的农户提供实操指南，因而处处从关中的地宜和时令出发，并在对古农书中记载的栽桑之法进行试验的基础上得出“捷要之法”，以便在农夫、农妇中推广。如在桑种选育与播种环节，杨屾认为早熟晚熟皆不能选，应当优先选取中间时期成熟的桑椹采收、留种；播种时间以芒种前后数十日为佳，最迟不得延至夏至之后，亦可选留种子储存至次年二三月播种，兼顾时效性与灵活性。针对桑树繁殖技术，杨屾对古农书中记载的“盘枝扦插法”进行改进优化，提出“腊月埋条存栽”和“九十月盘栽”之法。具体而言，先将土壤深耕打碎，筑成宽二尺余、长一丈的畦，均匀施加生物肥作基肥。然后于九十月间或次年一二月间，挑选健壮的桑条砍下，在畦中按间隔八九寸的距离盘放，每畦盘两行。盘栽时确保桑条顶梢微露出土外，其余部分覆土压实。盘栽后立即灌水，后续需频繁灌溉保持土壤湿润，并搭建棚架遮阴防晒。经实践验证，该法较原书所载技术，成活率提升了20％-30％。此外，杨屾通过反复试验，确定关中地区桑枝压条的最佳时间为春月或九十月，“春月压者，当年九十月起苗；冬月压者，次年九十月起苗”。压条操作时，需先在地下挖掘二三寸深的渠，将桑树上靠近地面的枝条落下并卧于渠内，再用木钩搭子将枝条向地面钩住并固定于渠中，最后用土压实，“但得雨水，即便生根”。关于育蚕的时间，杨屾认为需结合自然条件与桑叶长势双重考量。在关中地区，养蚕应以“谷雨前之三四天为宜”，同时指出无论地域差异，均应考虑桑叶的长势，需桑叶长至“茶匙大小”才能开始养蚕。最后，杨屾结合关中地域特点，总结出一套系统性的桑蚕养殖月令安排：“桑蚕一举，正月理蚕室，二月织箔曲、制什物，三月养蚕，四月缲丝，五六月农忙，七八月绩丝织绢，九十月栽桑，冬寒修树。”除此而外，杨屾在蚕种的选种、浴种、暖种、饲蚕等方面也颇具试验心得，在《豳风广义》中亦作了全面系统的总结。

经世济民的思想传播

《豳风广义》的撰写初衷是为复兴关中地区的蚕桑事业，以解决百姓“衣帛”之需。然而，在成书过程中，杨屾由“衣帛”而联想到“食肉”，意识到农桑并非农事全部，遂于书后附“畜牧大略”和“养素园序”等内容，论述了猪、羊、鸡、鸭的饲养之法和园圃之制，使《豳风广义》从单一的蚕桑技术推广拓展至完整农事体系，所谓“农非一端，耕、桑、树、畜四者备而农道全矣”。

《豳风广义》所记内容均切实有据，不尚空谈。书成之后，杨屾自荐于陕西布政使帅念祖，得到帅念祖的认可与支持，此后官府多次重刊、推广。有学者统计，《豳风广义》的传播范围，除了兴安（今陕西安康）、延川、富平、乾州（今陕西乾县）、泾阳等陕西地方之外，还流传到青海循化，四川绵阳、罗江，湖南巴陵，甘肃秦州，甚至传至山东济南、德州等地，成为清代跨区域流传的重要农书。不仅为当时清代关中地区养蚕业的发展作出了贡献，而且为后世保留了清代北方桑蚕业的珍贵技术资料，被誉为陕西蚕桑种植的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