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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16:37:21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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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涛

  年少时读汪国真:“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心雨的时候,晴也是雨。”那时只觉这话精妙,道尽了心境与天气的关联。可如今我才明白,有些雨,无关心境,该下便下;它落在泥土里,也浸在记忆里,下着下着,就把心洇湿了一大片。

  我出生在渭北旱塬上的耀县,离西安不过七十公里,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这段距离,仿佛隔着好几个时代。那时,“万元户”是墙上的年画,看得见,够不着。父亲是个木匠,凭着一手好活计走村串乡,斧凿锯刨里讨生活,一个月挣五六十块钱,要养活一家老小。那钱来得不易,每一张都浸着汗水,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时候对雨没多少深刻印象。村子的小学离家不远,六百米土路,跑几步就到。雨大了,就学别的孩子,从家里翻出尿素袋子,那年代,化肥袋子是稀罕物,外面的尼龙编织袋用完后,里面那层半透明的塑料内衬,撕下来对角一折,往头上一顶,就是一件挺括的雨衣。半透明的薄膜蒙在脸上,看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雨点子砸在上头噼啪作响,像敲着一面小鼓。一群孩子顶着这样的“雨具”在雨里奔跑,五颜六色的袋子在风里飘荡,远远望去,倒像一群撑着帆赶路的小船。

  上了初中,情形便不同了。

  学校在邻村,每天来回四趟,单程半小时,我走得脚下生风;初三加了晚自习,变成六趟,也不觉得累。少年人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两条腿像装了弹簧,再远的路也不过是一阵小跑。可一到雨天,这腿仿佛被绑住了,迈不动步子。

  十四五岁的年纪,心思渐渐敏感,脸皮薄得经不起别人多看一眼。尿素袋子是万万不能再顶了。那模样活像逃荒的,若是被同学们看见,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取笑。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雨里冲,跑到家时,浑身没有一根干纱,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滴水,鞋里积的水都能养鱼。母亲见了,一边递干毛巾一边叹气。父亲坐在一旁,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我便在这叹气声里闹起了脾气,执意要买伞,非买不可。那些年,为了一把伞,我没少和父母置气。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少年人可恶的虚荣心。宁肯让父母为难,也不愿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可那时只觉委屈:别人有的,我凭什么没有?别人家的孩子能撑着花花绿绿的伞上学,我凭什么要淋得像个落汤鸡?

  初二那年秋天,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瓦檐上的水珠串成线,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泪痕。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满心愁绪。明早怎么去学校?一路的泥泞,一身的雨水,还有同学们的目光……翻来覆去睡不着,竟荒唐地想:让母亲给老师带张假条,就说我病了,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推开房门,轻声说:“起来吧,今天打伞去学校。”

  我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往门口看。一把伞已撑开,静静被放在屋檐下。

  那是一把咖啡色的“牛皮伞”,实则并非牛皮,而是粗布刷了厚厚的桐油,油亮光滑,透着一股好闻的油香。伞柄是竹子的,摸上去温润光滑,还带着竹节天然的凸起;伞撑也是竹制的,撑开时呼呼作响,张成一个饱满的圆弧。那颜色不是时兴的鲜艳,而是沉稳朴拙的咖啡色,像老家具上的漆色,透着踏实劲儿。

  我已记不清那天是怎么撑着伞去学校的,只记得一路上,总感觉有人看我——不是嘲笑,而是羡慕。那把伞在当时的乡下,算得上是体面物件。可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得意,反倒生出一种闷闷的情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伞花了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父亲要刨多少块木板?要母亲省多少个鸡蛋,在柴米油盐里反复算计,才能勉强挤出来?我无从知晓,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开始不喜欢下雨了。

  这份不喜欢,不是恨也不是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心绪。每逢雨天,我撑着那把咖啡色的伞走在路上,听着雨点打在油布上的闷响,父母的身影便会浮现在眼前。父亲弓着腰刨木花,母亲坐在油灯下纳鞋底。那把伞撑在头顶,像一个小小的屋檐,替我挡住风雨,可这屋檐的重量,却沉甸甸压在父母的肩头。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伞不再是稀罕物,家里添了各式各样的伞:折叠的、自动的、防风的、印着花纹的。可我对雨的态度,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无忧无虑。每逢下雨,心底总会冒出牵挂:老家的房子漏不漏?院子的水沟堵不堵?父母出门带没带伞?他们年纪大了,可不能淋雨。

  如今我已过知天命之年,膝盖也开始怕潮怕冷,可父母仍在。父亲那把刨子早已搁置,手指关节像老树根般虬结;母亲的眼睛花了,纳鞋底时穿针,总要费好大劲。

  前几天又下了雨,我打电话回家,母亲接的,说家里雨不大,让我别惦记。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叮嘱:“下雨路滑,开车慢些!”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忽然想起余光中先生《听听那冷雨》里的句子:“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我暗自庆幸,我的老屋还在,父母还在。那把咖啡色的“牛皮伞”早已不知所踪,可它曾为我撑起的那片晴天,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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